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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众佛寺,重逢时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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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日子总是半梦半醒,不少离乡的游子因着烟雨朦胧、水韵古乡的印象奔赴而来,浮浮沉沉,在这水乡淌过无数春秋,却又担着现实而别,未留只言片语,空余怅惘故事。
南溪市,繁华的江南城市,而它故事最多的地方,就在那座位于市中心的千年古寺——灵山寺,古今闻名,游客络绎不绝。
它常年免费开放,供人礼拜,若有需求,也可在寺庙里花钱请香、供奉。进而见证无数人的心事,烦恼,悲伤。
又给了无数希望。
围绕着古寺,自然而然成立了景区,紧着寺边上就是连起香烛铺子一条街,其中不少店里还兼有着算卦法事等服务。每每游客经过,檀香卷着烧尽的纸元宝灰,混在风里,清香幽幽。
这是最近,江易繁写下的某篇关于家乡的散文开头。
江易繁,男,25岁,南溪本地人,现在独自运营着属于自己的文字公众号,时常在上面,用文字分享自己的故事和家乡。
对于灵山寺,江易繁记忆最深,也是写作最多的对象。
自从十几年前城市第一条地铁开通,可以便捷抵达灵山寺后,他每周无事就随着母亲来这玩。
他的母亲倒算不上多么虔诚的信徒,只是在这个景区里,另有名的就是小吃一条街,便宜选择又多,能够满足所有人的各种口味,她每周带着小江易繁来逛逛,打打牙祭。
因此,小吃街里头藏着不少他从小吃到大的店铺,如今更是被发掘成了网红老店。
这不,这会儿江易繁拿着刚出锅的梅花糕,一边吹气一边往香烛铺子那边溜达,闻到熟悉的味道,心都安了。
从人多的地方出来,手抖渐渐平息,江易繁咬了一口梅花糕,滚烫的豆沙馅烫了舌尖,一阵急促的斯哈声后,艰难地咽了下去。
总保持静默的手机,难得有了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不用想,排除在免打扰外的人就那两位。
拿出手机,五条微信。
简维:听阿姨说你今天来灵山寺了
简维:我正好路过灵山寺。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海棠糕,今天排队人不多
简维:【定位分享】灵山寺东门
简维:【图片】
简维:易繁,我们见一面吧
“我们见一面吧”,江易繁看着那五个字,想着这是简维思考多少遍才发出来的?
很难想象他认识的简维是那种会说“我们见一面吧”的人。
自从退学后,简维面对他,会把所有的郑重其事,都包装成漫不经心,好像这样就不会给他压力,可这样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应对。
江易繁把手机屏幕按灭,按亮,熄灭,再按亮,灭了又亮,心里不是滋味。
对话框跳出来,绿色光标一闪一闪,等着他输入。
“好巧,可是今天不太方便”,删掉。
“下次吧”,删掉。
“好”,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又删掉。
自己为什么连一个好字都打不出来?不就是一个字吗。
可是打出来之后呢?
“好”意味着要见面,见面意味着要说话,说话意味着要解释。
解释什么呢?解释这些年为什么要躲着?解释自己近况?解释那些文章作出的含义?
解释不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说不出口,理不清头,这些折磨自己折磨他人的阴霾,却不受控地构成了他接连不断创造文章的源头。
手抖得厉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控制住手腕,堪堪成功。
他是想回的,正是因为太想了,才不敢回,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了,答应了然后又因各种由头爽约,或是见了面然后冷场,或是说了错话后悔。
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让简维次次期待落空。
把一颗最重要的钻石丢进湖里,等它沉到底,连个响都没有,这样不对,对等待的人不公平,对尝试做出改变的自己也是背叛。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塞回口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可是等到记忆记不起问题,一切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梅花糕还剩下半个,拿在手里,油纸渗出一圈油渍,他咬了一口,豆沙馅已经凝固,混着猪油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堵在胸口。
想扔掉,又觉得浪费,母亲教过东西不能浪费,于是三口并作两口,囫囵吞下去,舌尖被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
江易繁将用于装梅花糕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感叹道今天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紧接着蹦出来一连串念头——不该出门,不该让母亲知道他今天要来灵山寺,不该看简维的消息,不该在公众号上写那些文章。
他闭了眼,手塞进口袋,摸到随身带着的药片,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在转。
今天是星期几?他想了想,星期六。母亲去医院拿药了,各种药,他记不全。好多药盒叠成一排排,散在家的各处。谁给谁开的药?混在一起,谁都分不清。
他脑中浮现出母亲,母亲强撑忍住泪水拼凑出的笑容,转身便往灵山寺内方向走。
没多久,他站在寺里请香处前,看着各类名称的香类,思虑着做出选择:“全家福。”
“五十。”坐着的僧人放下手机,报出了价格。
江易繁掏出手机扫码,五十块,有点肉痛。
母亲近些年很信这些,每月十五都会前来上香,他对这不是很信,却也会保持基本尊重,人总归要有点寄托,他很理解母亲。
僧人拿起全家福,问上一句:“需要沾油吗?”
全家福的香比起其他“心想事成”“招财进宝”“平安健康”等细香粗上几倍不止,沾上香油后,更易燃着。
他知道可以沾油,还是有次他和母亲来时,偶然得知的。平常不主动询问,里头的志愿者或僧人会因爆满的请香人,忙到忘记,这也挺看缘分。
“嗯,谢谢。”江易繁谢过,现在请香的人不多,里面的僧人也是上次主动告知母亲可以沾油的那位,很奇妙,心乱时看见稍微熟悉的人,头脑都会冷静一点。
僧人沾了香油,递了过来,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江易繁拿了香,走向寺庙的正中央,里头层层台阶垒起主殿——大雄宝殿,将其高高供起,下方大地中心摆着一座大型黄铜香炉鼎,两边又各立着香烛台,上面烛火似点点星光,明明灭灭,总会有人续上。
江易繁带着敬畏走近,从那燃着的香烛上借火,点着了自己香烛后,插进空的香烛洞里。
又用了些时间将香点着,隐隐有火苗窜起来,用手轻轻扇灭,站到面对主殿的正前方,把香举到眉心,闭上眼。
香柄握在手里,略显粗粝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抬头看了看那三支香,又仰头,试图透过香炉内飘出的烟雾,看向大殿里的那尊大佛。
金身,高大,低眉。佛在看众生,或许也在看他。
他记起上次和母亲来时,母亲跪在蒲团上,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他站在旁边,没跪,也没拜,只是低头。母亲拜完了站起来笑着和他说:“妈替你求了,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江易繁注视着比自己矮上一头的母亲,她的眼角是藏不住的弯弯皱纹:“妈,你求自己就行,别替我求。”
母亲却说:“你平安了,妈就平安了。”
现在,他一个人来这祈求,得想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深深思索,对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人力不可及的地方,只能靠祈祷。
保佑母亲身体健康。
太轻了点。
保佑母亲长命百岁。
太远了点。
保佑母亲不要再哭了……
母亲哭的原因,他都知道,只求菩萨和佛未免太过自私。
香在手里微微颤抖,他就是这样,思考时老是没来由发抖,吃药可以缓解,药量却越用越重。
为了伪装正常,只得用力捏住香柄,用力到指关节骨头异常突出。
那就保佑,保佑母亲不要被我拖垮。
这句话他没默念出口。觉得不吉利,像在咒谁,于是换了一句“平安健康”,最安全普通,谁都不会被伤害。
他弯腰拜了三拜,起身快步向前,把香插进鼎里,香灰落在手背上,刚落时有点烫,激了他一下,没吹,留下一小片灰色,然后转身。
世界唰的一下变得色彩绚丽,风把香炉里的烟吹散,围绕在江易繁身边,阳光从殿檐的间隙漏下来,碎成一块一块,铺在地上,不少游人在举着手机拍照,笑得开心。
他在无数笑脸中一眼就看见了简维。
简维站在那,离他大约十步远,简维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他右手垂着,正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能看见里面是两个纸袋。
他没动,他在笑,隔着十步远,隔着缭绕涩眼的烟雾,隔着来来往往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安安静静地在那站着。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同许多偶像剧一样俗套,对当事人江易繁来说却是意料之外。
烟熏眼睛,看得更清晰,他得以仔细分辨简维的笑。
没有“终于找到你了”的如释重负,不含“好巧啊你也在这”的客套,更看不见一丝“你怎么不回我消息”的质问。
他的笑从始至终很简单,就只是早晨醒来看到窗外的太阳,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自然而然地开心,露出的笑。
这种笑是最难抵抗的,最让江易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如果是质问,他可以道歉;如果是客套,他可以敷衍;如果是如释重负,他可以客套一下后转身走掉。可简维偏偏笑得质朴,他准备的一切策略预案都没法应付。
有一瞬间,江易繁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的简维就是这样笑的,总是不急不躁笑得真心实意,江易繁问过怎么总是这么笑,简维好像答过,他都不记得了。
头疼。
简维也没有想到会真的碰见他。
简维抵达灵山寺的时候,刚好十点半。
买好海棠糕,他站在东门外看了一下手机,消息发出去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只有他发的那五条,最后一条孤零零地停在底部,看着又弹起的输入框,犹豫下后熄屏放入口袋。
他不确定江易繁会不会回。
事实上,两人在现实里各种变故的洪流冲刷下,渐行渐远,他已经无法确定很多事情。
比如江易繁今天到底有没有来灵山寺,阿姨在电话里说的是:“他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寺里走走”,可“去寺里走走”和“待在灵山寺”是两码事。
以他对江易繁的了解,这小孩完全可能走到半路就折返,或者在某个地铁站内找个位置,坐着发一小时呆,然后回家。
他还是来了,急急开上姐姐的车,速度贴着限速的上线,只为早早见他,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要试上一遍。
抵达寺门口的时候,看见人不多,找了个车位停下来,冥冥中他觉得,这时的人流量不会让小孩难受。
看着塑料袋里装着刚买的海棠糕,他不由得笑了,小孩高中时最爱吃的,那时候学校后门那家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店,哪怕排队二十分钟,都恨不得天天都吃。
买一个咬上一口,焦糖和豆沙混在一起,小孩烫得直哈气,一边吃一边走路,话都不说了。就是那时简维觉得江易繁像个小孩。爱吃的都是些甜的,吃的又那么……憨态可掬?
简维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他买了,见不到给不了都没关系,反正自己人已经在这了,再等一会,万一呢?突然又记起一事,简维拎着海棠糕往灵山寺走。
寺里的人比预想中还少,比起以往火爆时的万人空巷,现在真的算得上门可罗雀,不过香火依旧是旺,主殿方向飘出一团一团的白烟,顺着风散。
香味混着余烬,被太阳晒过的风一吹,有些呛,不难闻。
简维对灵山寺不陌生,小时候他妈带他和姐姐来过几次,后来母亲走了,他就不怎么来了,没有刻意回避的意思,就是没有理由来。
后头结识了江易繁,学业不忙时,被拉着近乎周周来吃一些“垃圾食品”。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主殿那边扫过去,隔着人群一眼看见了江易繁。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从香炉里升起来又被风吹散的烟,江易繁站在香炉正前方,手里举着香,正在弯腰拜。
简维没再行动,停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江易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还是比寸头长点的短发,和以前一样为了好打理,人比上次见瘦了不少。
看着江易繁拜了三拜,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大概是怕烫动作有点急,然后小孩转过身来。
简维看得很清楚,那一刻江易繁的脸上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他的心好似被揪。
江易繁也近乎是立马看见他。
眼神对上,简维笑了,自然的嘴角上弯,他看见江易繁站在那,在阳光下,脸上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可他是站着的,是醒着的,是独自出门的。
他想,能够迈出一步,这样对于小孩来说就很好。
江易繁愣在那,也不动了。
简维认识江易繁快五年了,他知道江易繁在害怕。
怕见面,怕说话,怕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两人之间铺开,变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缠住两人的脚,挣脱开走不掉。
所以简维没动,也没喊他,站在原地保持笑容,把塑料袋举高了一点,示意自己买了东西。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身旁巨大的位置,意思是:不过来也行,我去那边坐着,等你。
一直等你,这是一直以来的承诺。
江易繁没有立刻过来,他站在香炉前,手插在卫衣口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周围有人经过,举着手机拍主殿,有个小朋友跑过去撞到了江易繁,他往旁边让了让,依旧没抬头。
简维向后走,走到可以坐人的石阶平台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
他开始看手机,不要让江易繁觉得他是在专门等他,这是无形的压力。
手机屏幕上是江易繁公众号最新的那篇文章,他昨晚看了两遍,写的是灵山寺,是关于拜佛的散文,写到他小时候,写他的母亲,最终写自己。
文章结尾是两句诗,让不了解江易繁的人读起,会觉得此人很中二,还有一股“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我非世中人,哪知世人苦?”
“我非世众人,何尝脱凡尘?”
简维当时看到这两句,思考良久。
他似乎在哪见过,只是现有的两句和记忆里残存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