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攀得凌霄花》岐诛

1、一路人 “驾！

　　“驾！”
　　风声潇潇过，红衣凛冽飞。

　　沈宸昭瞥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黑衣人，咽了咽口水。
　　只见一支箭朝着她的面门袭来，慌忙侧过上半身，堪堪躲开。
　　该死……

　　收回视线，一条望不到头的长直路，一直这么跑下去总会被追上的。
　　飞速掠过周遭环境，一旁树木密布，其缝隙只够人过，隐隐传来水流动的声音。

　　她压下眉，纵身下马，在石子路上翻滚了一下，没等缓过来就跌跌撞撞地朝着树林跑去。
　　黑衣人见此也不停歇，纷纷勒住缰绳，追着她的身影跑进树林。

　　枝叶层层堆叠在一起，将些许月光拦住，隐去半分人的部分身形，只能靠着听声辨位。
　　“宸安公主，终究是要死的，还不如快点现身，好早点结束这场猫鼠游戏。”领头的黑衣人扬起声，一边嘲讽逼她现身，一边用剑挥砍着草丛。
　　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她屏住呼吸，小心朝着水流声的方向挪动着身体。
　　到河边就好了……
　　一寸，两寸，

　　“咔嚓——”

　　低头看了眼被踩断的树枝，她顿时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支箭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找到你了！”
　　顾不上渗出血珠的脖子，她头也没回，拔腿就往前面跑。
　　黑衣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不时射出几箭，但都被她躲过去。
　　“一群神经……”她没忍住暗骂了一句。

　　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跑出树林，月光下，迎面撞见一条向前涌去的大河。风裹挟着浪花翻滚带起的水花扑向她，惹起一阵心惊。原以为只是一条平静的小河，谁知竟是这般景象。

　　“跑啊，宸安公主，怎么不继续跑了？”黑衣人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眸，看了一眼领头的黑衣人。
　　只见黑衣人的眼里满是轻蔑，举起弓，箭尖对准她的脖子，松开手。
　　就在松手的刹那，她纵身跃入水中，箭矢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线后，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

　　黑衣人应该也没想到她会来这出，忙跑到河边，只有浪一簇推着一簇向前。
　　领头的黑衣人迟迟没有动作，另一个黑衣人问道：“老大，咱还追吗？”
　　“她既然敢跳下去肯定留了后手……”领头的脸色阴鸷，转过身，对着其他黑衣人，“都跟我去下游找！”
　　“是！”

　　随着脚步声渐失，一个头才冒出水面，借着岸边植被，艰难上岸。
　　早些时候她才被仇家捅了一刀，再睁眼就成了这站在刀口的公主，原主的记忆还没整理完，结果发现正被人追杀。如若不是因为抢了别人单子害得人破产，被追杀出经验，她怕是早就死了。

　　皇帝一共有五个孩子，目前只有四个还活着。
　　一个是她，从最初的记忆七岁开始，就被皇帝栽培，史书里却到死都没成皇太女的大公主；
　　一个二公主沈听春，早远赴他国和亲；
　　再一个三公主沈暮远，生母早亡，体弱多病，扮猪吃老虎；
　　还有一个大皇子沈望行，为人莽撞，母族势大；
　　最后一个二皇子沈怀，出生即亡。

　　争夺皇位的只有三人，另外两个皇嗣都要杀她，沈望行最甚。她想活着，要么主动退出皇嗣之争，要么成为赢家。但一个被皇帝从小栽培的皇嗣现在说要退出，谁信？虽说假死脱身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好不容易得到的身份，说放弃就放弃，她做不到。
　　那便只剩成为赢家了。

　　她从地上站起，卷着水汽的冷风灌过伤口时，痛得她一激灵。红色的眸子望向滚滚流水，思考起来：
　　如果要成为赢家，无非是用即位后的官位权力和钱去买官员当下的支持和沉默。“钱”花得越多，“买”得也越多，但质量也有好有坏。
　　“钱”可以有很多，与其广撒网，“买”到些质量太过欠缺的，她更想直接买到有用的。
　　官员的名字一个一个在她脑海里闪过，一直到裴厌两个字时才停下。
　　裴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官至丞相，还没站任何一位，手里能用的人也是不胜其数。但官位权力这些他都有，就成了他单方面的选择。
　　如果能有他什么把柄就好了……

　　“景明二十五年五月廿三，丞相裴厌于京城西六里遇害”
　　恰好是今日，她握紧手中竹哨，心里落定了主意。
　　赌一把！

　　刀锋贴着裴厌的脖子，只要他轻扭一下脖子，刀锋便会划破一层皮。
　　“裴大人，我们殿下让我告诉您，下辈子，可不要再做些模棱两可的事了。”
　　黑衣人的声音透着兴奋，双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准备一刀了结。

　　他闭上眼，喉头滚动。
　　此地为商队进京必经之路，匪寇强盗自是无可避免的，若是白天或许还有商队经过能救下他，但现在……他已经想象到自己死后，背后的某位殿下会如何祸水东引到匪寇强盗身上，又是如何靠着剿灭他们立功。
　　如果真有来世，他宁愿做个清白的小官，一心为民，不再趟这趟浑水。
　　鲜血把衣服黏住的感觉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啊……

　　他又想起那些嘲笑他一头白发的官员，骂他是灾星的孩童了，到头来他竟要死在他们前头。
　　思及此，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给他钱袋子的身影。
　　“我不需要对我没用的人。”
　　“等你对我有用了，我会回来讨利息的。”
　　我到死都对你没用吗？

　　“咔嚓”，骨头断开的清脆声音响起，一股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喷溅在他身上。
　　原来人死的时候是感受不到痛吗……

　　风拂过脸颊的气息里除了腥味，还带着一些熟悉的凌霄花香。
　　“嗤……裴大人，您怎么‘中立’到都不敢睁开眼看本宫了？”一阵戏谑含笑的声音传来。
　　他猛睁开眼。
　　双眸微阖的精明模样，是沈宸昭。她的身子向他的方向微微倾斜，脖子至右眼眼尾都挂着大小不一的血珠，带着那只能看到一半的红眸，似是鬼魅一般。偏身后的月又给她镀了层圣光，倒又多了几分神的影子。
　　一头乌发披散着，安静地垂在身旁。发尾正往下渗着珠子，不知是淋了雨的水，还是杀人时染的血，也可能两者都是。
　　顺着珠子往下看，他才注意到刚刚的黑衣人。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手却还紧握准备砍下他的刀。脖子和脑袋已经分离，不规整的圆形截面正不停向外涌着血。
　　直到这时，他才敢确信自己获救了。

　　“还能起来吗？”她问道，半睁的眸子从他身上扫过。
　　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却发现嗓子被什么堵住，一口黑血落到地面。
　　“这样子看着不像是能的……”她的眼皮向上抬了抬，转过身，吩咐等在一旁的暗卫，“把裴大人带上车。”

　　一进马车，内部便被他身上的血腥味侵占。
　　“方才，多谢殿……”
　　话还没说完，人就僵住了。
　　沈宸昭拿着帕子的手直接贴上他的脸，蹭过脸上的血迹，隔着层帕子，能明显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有些凉。他看向沈宸昭，毫无异样。
　　“真是脏死了，是吧？”她的语气亲切，眉头轻隆起，像是真的在关心他。
　　她骨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还没等他想清楚，脸上的帕子就被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取代了。
　　“裴大人，本宫救你，可是有代价的。”她歪着头，带笑的眼哪还有方才的亲切。
　　他瞥了眼紧贴脖子的剑，看向沈宸昭的眼，沉声问道：“殿下想要什么？”
　　她睁眼，红眸轻动，打量了他一番，最终落在一处。裴厌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停在腰间黑玉蓝缀的玉佩上。
　　呼吸蓦地一滞。

　　玉佩看似与普通玉佩无异，实际却……
　　“此物不……”
　　刚一开口，剑刃就立马贴近他的脖子。
　　“裴大人，本宫不是在和你商量，是活命还是一枚，玉佩，您选吧。”沈宸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只有威胁。

　　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玉佩上：她缘何偏偏想要这玉佩？莫非她知道玉佩的作用？不可能，她怎会知晓？还是说……她只是在试探？
　　不管是哪一个，对他来说都只剩下把玉佩给她一个答案，至于其他的，只能日后再想些法子了。
　　他从腰间摘下玉佩，捏着边，动作极缓地递给沈宸昭。
　　得到玉佩后，她也说到做到，收回剑，用手帕继续擦拭他脸上的血。
　　“殿下还真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蜜枣。”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车内静默着，气氛透着诡异，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脏死了，是吧？”
　　“殿下指的什么？”
　　“手腕太干净可成不了大事，我们都是一路人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