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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胡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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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师是在开学第二周翻到绥安档案的。
那天下午他没课,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期初的材料。翻到绥安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父亲一栏空着,母亲那一栏写着“已故”,紧急联系人那一行只写了一个“无”。纸张边角平整,没有涂改过的痕迹。他合上档案,放回原处,没有立刻做什么。
但那页纸在他脑子里没有散掉。
周三他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周五又看了一遍。桌角的周末留宿登记表上,她的名字签在每一个周六和周日的位置,连着几周没有断过。字迹不大,偏瘦,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花笔。他看了一会儿,把登记表和档案叠在一起,收进了抽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推来推去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胡老师从后门走进教室,叫住了绥安:“绥安,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帮个忙。”她正在低头拉书包拉链,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拉链拉好,背着书包跟在了他后面。
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几个学生从他们旁边过去,喊了一声“胡老师”,他应了一声没有停。绥安走在后面,脚步声轻,书包带子在肩上微微晃动。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等他推开门,然后跟了进去。
胡老师的办公桌靠窗,桌面上摊着一沓试卷,笔筒里有几支笔,台历翻在三月份的一页。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在几层文件底下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表格,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绥安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表头印着“事实无人抚养儿童基本生活补贴申请表”。纸张干净,没有折痕,是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旁边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印在表格边缘,半截盖到了页边以外。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你先坐。”胡老师说。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绥安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把书包放在脚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表,没有立刻拿笔。过了大概七八秒,她伸手拿起了桌面上的笔。笔杆是黑色的,塑料外壳,不算新,握在手里有一层温的触感。她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第一栏的上方。
桌面上铺着一层浅灰色的胶垫,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能看到胶垫表面细细的颗粒纹路,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声音细碎而均匀。
第一栏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她填得很快。第二栏是户籍地址,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写了上去。到第三栏的时候她顿住了。监护人。那一栏的横线后面印着“(父母/法定监护人)”,字很小,灰色印刷体。
她的笔尖停在横线上方的纸面上,停了两三秒,笔杆在指腹间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写了。她写完了父亲和母亲的情况,又写了自己的住址和学籍信息。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笔,把整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才放下笔,把表格转了半个方向,推向了胡老师那边。
胡老师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在监护人那一栏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表格说:“行。后面的事我来办。这个要社区那边盖章,还要派出所的证明。”
绥安问:“我要做什么?”
胡老师说:“暂时不用。周二中午跟我去一趟社区就好。”
绥安说好。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弯下腰提起书包搭上肩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声音不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刚好能听见。
胡老师说了一声“嗯”,没有多接。她推门出去了。
周二中午下课铃响过之后,绥安没有去食堂。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些力气了,照在台阶上泛着一层浅白色。她没等多久,胡老师从办公楼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折了一下,没有封。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出了校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完全绿起来,但树影已经能在地面上铺出一小片凉荫。路上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旁边过去,轮胎轧过路面裂缝的时候会发出一下短促的声响。
绥安走在胡老师左手边,步子比他慢半步,刚好不需要刻意调整脚步。她低头看着路面,水泥地缝里有细碎的砂石,路边的砖缝里有一小截枯草梗,她从一个阴影走到另一个阴影里,又走到一片亮的地方。
季相映正好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杯子,正沿着操场边的路往教室走。
阳光亮得晃眼,他低头避了一下光,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校门口。
胡老师走在前面,右手拿着一个文件袋,步子不快。后面跟着一个人,灰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书包只背了一边肩带。她低头走路,步子不快不慢,像在避开地上的缝隙。他认出了她的侧脸。
他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保温杯的金属外壳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他看着她和胡老师一前一后穿过校门口那条马路,然后拐进了街对面的巷子。她拐弯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了一下路过的电动车,然后又跟上了胡老师的步子。她始终没有回头。他在那里站了几秒,手上的保温杯慢慢握紧了又松开,然后他转身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社区办公室在一栋旧楼的底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玻璃门擦得干净,能看到里面贴着白色瓷砖的墙面和一排塑料椅子。胡老师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框上方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很短,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就消失了。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来。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的笔还停在纸面上。胡老师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从里面把材料抽出来,一份一份摊开。
女人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纸张在她手里翻动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她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抬头看了绥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平直,像在问一句程序上必须问的话。
“你父亲什么情况?”
绥安站在柜台前面,手搭在台面边沿上,指腹贴着光滑的塑料面。“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
“报过警吗?”
“报过。派出所查了,没有生活信息,后来就销户了。”
女人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勾了一笔。她翻到下一页,笔尖顺着行字往下移的时候又问了一句:“你妈呢?”
“去世了。”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键盘上的手指停了半拍才落下去,又继续敲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静,只有键盘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绥安站在柜台前面,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一小块台面上。她看到自己手指的影子和光之间的交界线,听到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但没有响出声音来。
过了一会儿女人问:“银行卡带了吗?”
绥安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台面上。女人接过去核对卡号,在系统里录入了信息,然后递了回来:“好了,之后每个月会准时到账,到了会有短信通知。”胡老师把回执单收进文件袋,合上了袋口。
他们走出社区办公室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完整的一声,短促但清脆,在关门之后还留了一小截尾音。
回学校的路上,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很浅。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路面上的裂缝。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碰到银行卡的边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几张卷子重新叠整齐,按科目放进了文件夹里。
然后她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回去”那两个字下面空了几行,写了一行新字:“补贴——已申请。”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账本放回了书包里。
两天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到账通知。
金额:1050元。
备注:基本生活补贴。”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没有数,只是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题。
过了几天胡老师又叫她去了办公室。这次是一份季度确认表。
她坐下来签了字,站起来的时候胡老师说了一句“行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有点凉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