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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御书房里,盘龙香袅袅升腾,皇帝看着御案上的边关战报,一旁内侍低声回禀着二人这些时日来来往往的细枝末节。

      “老七素来安分,竟有这份心思?”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搁下战报,目光落在远处,淡淡道,“沈家世代掌兵,镇国公在军中威望太重,兵权握在他手里,终究是块心病。”

      案边的秉笔太监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老七无母族扶持,无朝臣攀附,便是娶了沈惊鸿,也成不了夺嫡的气候。若能借这桩姻亲,把沈家绑在一个无势的皇子身上,倒也是桩好事。”

      他抬眼吩咐:“不必拦着,由他们去吧,再过些时日,也该让沈毅回边关戍守了,京里兵权太盛,朕睡不安稳。”

      镇国公府内,沈毅散朝归来,面色沉郁地坐在正厅。

      沈夫人孙瑶端着茶过来,蹙眉道:“京里流言都传疯了,惊鸿日日往宫里跑,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要不我去说说她,让她收敛些?”

      “不必。”沈毅摆了摆手,眉峰紧锁,“七皇子虽不得圣宠,却品性端正,比那些蝇营狗苟的世家子强了不知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陛下近日频频召我询问边关防务,话里话外,都是催我离京赴任的意思。”

      帘外脚步声轻响,沈惊鸿掀帘而入,恰好听见这最后一句。

      前世便是如此。一年后深秋,父亲被调往雁门关,不到半年便传出战死噩耗。

      又过了五年,她执掌兵权,翻查旧档方才发现,粮草被层层克扣,军情数次泄露,背后都有皇室的手笔。

      功高震主,帝王猜忌,从来都是武将的必死之局。

      沈惊鸿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父亲,女儿有一事恳请。”

      沈毅抬眸看她:“说吧。”

      “明日起,女儿想去城外禁军校场操练。”沈惊鸿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沈家是将门,女儿不该只懂闺阁嬉闹。自幼学的弓马,也该练出真本事来。日后若有变局,女儿也能替父亲分忧,护住沈家。”

      沈毅微微一怔。

      他这女儿自小爱舞刀弄枪,却多是少年心性的玩闹,从未说过这般郑重的话。

      他端详沈惊鸿片刻,见她神色坚毅,不似一时兴起,沉吟半晌,朗声笑了。

      “好!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明日便让亲卫带你去校场,习武最忌半途而废,你可别哭着喊累!”

      前世沈惊鸿临危受命披甲上阵,在尸山血海里磨出一身本事,这一世,她要早早握住刀弓,攒够实力,既要护住家族安稳,也要护住心上人。

      暮春风急,卷着黄沙掠过城外校场,马蹄声踏得尘土飞扬。

      沈惊鸿一身赤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骑在踏雪白马上,弓弦嗡鸣震颤,长箭破空而出,挟着凌厉风声,钉在百步外的箭靶正中朱红靶心,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周遭禁军亲兵爆出一阵喝彩。

      二皇子温煜勒马停在侧旁,朗声大笑:“沈小姐好箭法!本皇子当初还当你是一时新鲜,没想到竟比禁军里的老兵头还准。”

      温煜是皇后嫡子,执掌半数禁军,素来爱武成痴,也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之人。

      那日巡查校场撞见沈惊鸿练箭,一时技痒邀她切磋,竟输了半招,此后便日日来校场,与她探讨骑射刀法,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沈惊鸿收弓翻身下马,用袖口随意拭去额角薄汗,笑意疏朗:“二殿下过奖,不过是幼时父亲打下的底子牢罢了。”

      她有十年沙场功底傍身,箭术骑术早已刻入骨血,如今借着少年身躯重新磨合,进步自然一日千里。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天赋异禀、年少有为。

      骄阳落在她明艳的眉眼上,赤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校场外的垂柳树下,温珩不知已立了多久,他今日换了身常服,手里攥着个乌木锦盒。

      今日是沈惊鸿十六岁生辰。三月前,他寻得一块上好羊脂白玉,亲手打磨成玦,刻了一个瘦劲的“鸿”字,废了三块玉料,才得了这一枚称心的。

      本想遣人送进府去,又觉太过轻率,打听得她来了城外校场,便悄悄出宫,一路寻了过来。

      可刚走到校场边,便看见骄阳下的红衣少女,笑眼明亮,英姿飒爽,身侧立着锦衣玉带的二皇子,二人并肩而立,那般登对。

      温珩垂眸,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沈惊鸿生来就该站在日光之下,受万众瞩目,而他,是长在深宫阴影里的人,母妃冤死,自身难保,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温珩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想走,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分毫。

      可她分明说过心悦自己,那到底是一时的玩笑,还是……

      “温珩!”

      场内的沈惊鸿似有所觉,猛地转头望来。她的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和攒动的人影,落在柳树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上,眼神骤然一亮,顾不上和二皇子说话,快步便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温珩,你怎么来了!”

      温珩身子微僵,抬眸扫过她额角的汗珠,又掠过她泛红的脸颊,淡淡道:“出宫办事,顺路经过,进来看看。”

      沈惊鸿哪里肯信他的“顺路”,这人素来厌弃喧嚣,连宫里的宴席都能躲则躲,怎会顺路跑到尘土飞扬的校场来?

      她弯着眼笑,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狡黠:“真的只是顺路?今日可是我生辰,你该不会是特意来给我送生辰礼的吧?”

      温珩被她说中心事,耳尖袭上薄红,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将锦盒递了过去:“偶然得的一块玉,留着无用,便送你了。”

      沈惊鸿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玦,玉质细腻如凝脂,玦身刻着她的“鸿”字,是她最熟悉的,温珩的字迹。

      前世她战死时掌心攥着的,就是这块玉,今生重活一回,他的玉也先一步送到了她身边,终于在这一世,与她慢慢凑到了一起。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字,心间柔软,再抬眼时神情珍重:“谢谢。我很喜欢,温珩。”

      温珩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方才堵在心口的那点涩意,竟像被春风吹化了似的,散了大半。

      他别开脸,低声道:“不过是块寻常的玉,不必这般欢喜。”

      二皇子也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温珩,又看向沈惊鸿:“沈小姐,这位是?”

      沈惊鸿刚要开口,温珩已先一步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有礼:“臣弟温珩,见过二皇兄。”

      二皇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那位素来深居简出、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七弟。

      他听过坊间流言,此刻见二人站在一起,眼神微动,却没点破,只笑着拱手:“原来是七弟,难得见你出宫走动。”

      温珩淡淡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沈惊鸿敏锐感到气氛微妙,侧头看了眼温珩,见他神色冷淡,指尖却还微微蜷着,像在隐忍着什么,她心里一动,猜到他方才怕是看见了她与温煜说话,心里不痛快了。

      她抬头对二皇子笑道:“二殿下,今日家中备了生辰宴,我该回去了,改日再陪殿下切磋箭术。”

      说罢不等二皇子回应,便回头看向温珩,眉眼弯成月牙,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温珩,你送我回府好不好?”

      温珩垂眸,撞进她亮晶晶的眼里,心底那点憋闷登时烟消云散,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两人并肩往校场外走去,夕阳斜斜坠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渐渐交叠在一起。

      身后的二皇子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坊间都说七皇子清冷孤僻,沈小姐骄纵张扬,是天生的欢喜冤家,可今日看来,这哪里是冤家呢?

      风卷着暮春的暖意吹过校场,藏了少年人青涩的心事,也藏着尚未到来的朝堂风雨。

      出了校场,官道旁垂柳依依,暮春的风裹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二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叫卖的摊贩往来不绝,烟火气浓郁。

      沈惊鸿指尖摩挲着袖中温润的玉玦,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前世种种告诉她,唯有手握权柄,才能护住想护之人。

      她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人,语气郑重:“温珩,我想问你件事。”

      温珩侧首看她,夕阳落进他眼底,柔和了平日的清冷:“什么?”

      “你对皇位,可有兴趣?”沈惊鸿目光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若你想争,我便帮你。沈家的兵权,我日后能掌的势力,皆可助你。”

      话音落,周遭喧嚣仿佛都远了。

      温珩心头一震,沈惊鸿清楚他无权无势,在宫中步履维艰,怎会笃定他能争?又怎愿倾尽沈家之力相帮?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深深看着她,良久未语。

      沈惊鸿见他沉默不语,只当自己的唐突吓到了他。温珩素来避世闲散,从不愿沾夺嫡是非,她的这番话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她连忙笑了笑,摆手道:“瞧我,随口胡说呢!不过是见京中局势微妙,随口一提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说罢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攥住了。

      温珩的指尖微凉,望着她,漆黑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那你那日说的,心悦于我,也是随口玩笑吗?”

      沈惊鸿一怔。

      长街尽头落日正沉,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落在少年清隽的脸上,将他眼底的郑重照得一清二楚。

      沈惊鸿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那句不是玩笑,若你想听,让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从前世的遗憾到今生的奔赴,她的心意从来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

      温珩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待到镇国公府门前,沈惊鸿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你也早些回宫。”

      温珩点头,视线落在她鬓边微乱的碎发上,叮嘱道:“回去记得换干爽衣裳,莫要染了风寒。”

      “知道了。”沈惊鸿弯眼笑了笑,晃了晃袖中的玉玦,“礼物我很喜欢,我会一直戴着的。”

      说罢她转身跑进府门,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温珩立在石阶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站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待回到深宫偏殿,殿内烛火摇曳,暖光驱不散一室冷寂。

      暗卫立在殿中,见他进来,低声禀道:“殿下,人带来了。”

      角落里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丫鬟绿萼,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脸上满是血污,见了温珩,眼中满是恐惧,挣扎着磕头求饶。

      温珩周身依然是那股子清闲懒散的气度,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被冻结了。

      “殿下,是三皇子授意柳嫣然,命她伺机推沈小姐下水,栽赃殿下与沈小姐私相授受。那日失手推了殿下,却是意外。”

      那可不是意外,是他故意迎上去,造成被推下水的局面,不过他没想到惊鸿会为救他也跳入水中。

      他本意只是想让她心疼一下自己的。

      温珩垂眸,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丫鬟,面色冰冷。

      “既然皇后当日已有旨意,便按规矩办吧。”

      “是。”

      温珩转身走出侧殿,殿外月色清冷,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抚了抚心口的位置,他的前路从来都是刀山火海,可如果有人愿意与他并肩,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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