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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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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残阳,血光泼天。
沈惊鸿一袭玄甲,皲裂处凝着半干的血渍,手中铁弓张如满月,箭镞映了落日寒芒,在风里微微轻颤。
城头叛将横刀抵在一名年轻男子颈侧,刃陷皮肉,血珠渗出。
那人仰面狂笑。
“沈大将军,都说你忠勇无双,如今七殿下攥在我掌心里,你——可敢放箭!”
沈惊鸿唇锋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护腕之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气混着黄沙呛入喉间,涩得发疼。
她抬眸望去,温珩满身尘土,鬓发散乱,他的目光越过刀光,直直向她投来,眼底竟无半分惧色,恍若幼时她闯了祸被先生罚站,他隔窗递来糕饼时那般从容。
她是镇国府嫡女,自幼不爱红妆爱刀枪。
而温珩是深宫七皇子,母妃早逝,身若闲云。
年少时,她爬学堂墙外老树跌落,他前脚递去伤药,转背便向夫子告她逃课。她偷跑出府为蒙冤将士鸣不平,他便在御前替她巧言遮掩,转脸又讹她亲手写的字帖。
二人拌嘴十余载,心意也藏了十余载,谁也不肯先挑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可谁都看得分明,彼此是对方心里头最要紧的那个人。
后来沈惊鸿披甲上阵,戍守边关。温珩则在京中素手翻书,替她在朝堂上周旋奔走。
鱼雁往来,字字皆是克制着的牵挂,偏偏“喜欢”那两个字,至终未说出口。
此番温珩自请押运粮草,半途却遭叛军劫掳,绑到这城头上来。
副将早已急得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攥住沈惊鸿的腕甲,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将军,万万不可!”
“七殿下若有半分闪失,咱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城头上,叛将笑声愈发狂肆,刀刃又往里沉了三分,血珠顺着锋刃往下淌。
“沈惊鸿,你若开弓,便是亲手射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笑得近乎癫狂,声音在风里裂开。
“我倒要看看,你这镇国大将军,是要满城百姓的命,要这万里江山,还是要你的情郎!”
残阳沉入墙垛之后,天与地溶成一色,像是泼尽了满腔的血。
沈惊鸿觉得自己不该多想,弓弦又沉了一分,指节攥得泛出青白。
她是大曜的将军,是臣,是将,而后才是她自己。
可温珩是她喜欢了二十年的人。
而如今,她要亲手送他上路。
城墙上,温珩的声音穿透风涛,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惊鸿,射吧,我不怪你。”
他语气平静,言笑晏晏,眼底含着极浅极淡的笑意,一如往昔。
沈惊鸿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眼眶干涩得灼人,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铁弓嗡然震响,长箭破空而出,挟着凌厉风声直贯而去。
箭尖没入温珩心口,余势未消,又自他后背透出,生生贯穿叛将咽喉。
血花溅开。
艳得刺目,开得热烈,落得仓皇。
叛军万没料到沈惊鸿当真敢放这一箭,登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沈惊鸿掷下长弓,拔出腰间佩剑,振臂高呼。
“开城门!杀贼!”
“杀——!!”
玄甲踏过血色长街,边关收复,叛军尽歼。
亲兵在城墙根下找到沈惊鸿时,九支冷箭穿透她的胸甲,血流满地,她倚墙而坐,指尖紧紧攥着半块玉玦。
那是她及笄那年,温珩送的礼,玉玦上刻着个“鸿”字,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没离过身。
若有来生,她不想再留任何遗憾了。
……
鸟鸣清脆,一声声落进耳中,鼻尖萦着淡淡兰草香,日光温温透过纱帐,覆在她眼睑上,暖融融的。
沈惊鸿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菱花纱帐,绣着缠枝莲纹。银鎏金蝴蝶帐钩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在光里轻轻晃荡。
她抬手,纤细白皙,指节干干净净,没有握弓磨出的厚茧,也没有战场上留下的疤痕。
侍女青禾端着药碗进来,见她睁眼,眼眶倏地红了。
“小姐醒了!昨儿您从树上摔下来,可把夫人吓坏了!”
沈惊鸿怔怔坐着,脑中轰然一响,掀开被子冲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眼明艳,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约莫十四五岁。
这是……十年前。
她为了摘树梢上温珩送她纸鸢,脚下一滑,摔昏了一天一夜。
临死之前,沈惊鸿攥着那半块玉玦,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她要头一个告诉温珩,她喜欢他,一直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
她真的回来了。
“青禾,替我更衣。”沈惊鸿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却是不容置辩的干脆,“我要进宫。”
“小姐,您刚醒,身子还虚着呢,进宫做什么呀?”
“有急事。”
沈惊鸿指尖在袖底微微发颤,心口却像烧着一团火,她要见他,一刻也等不得了。
三月御花园,花瓣纷扬落了满肩。
沈惊鸿熟门熟路摸到冷宫外头,这时候的温珩,总爱一个人躲在这里看书,避开那些肆无忌惮欺辱他的皇子内侍,也躲开宫里头的种种是非。
廊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支素玉簪束着,正低头翻一卷书,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少年模样的温珩,清隽疏冷,像一株长在僻静角落的竹,看着弱,骨节却硬得很。
沈惊鸿站在原地,望着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温珩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见是她,眉梢微挑,唇角勾起几分惯常的戏谑,语气清清淡淡。
“沈小姐今日不去爬树掏鸟窝,怎么有空驾临本皇子这寒酸地方?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要拉本皇子去替你背锅?”
往日听见这话,沈惊鸿定要跳起来同他辩上几句,例如:谁稀罕你替我背锅?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总要拌上半天才罢休。
可今日,沈惊鸿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
“温珩,我喜欢你。”
温珩翻书的手一顿,漆黑眼眸盯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你又要耍什么花招?”他微微眯起眼,“上回往我墨里掺沙子,这回换了个新法子捉弄我?”
沈惊鸿摇摇头,神色认真,又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点冷梅的气息。
她声音清亮,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不是捉弄。”
“我心悦于你,已有许多年。不是戏言,不是恶作剧,是真心实意的。”
温珩愣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前的少女还是那般明艳张扬的模样,青衣襦裙,鬓边别着小小的珍珠花。往日看向他的时候,总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锐气,像只炸了毛的小兽,恨不得事事与他争个高低。
可今日,那双眼里盛着他全然看不懂的深沉情绪,像是藏了千山万水,和许多许多来不及说的话。
温珩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卷着花瓣掠过廊下,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发间。
温珩指尖的书页微微起了皱,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合上书卷,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浅,还夹着几分刻意的讥诮。
“沈小姐莫不是昨夜睡糊涂了?这般胡言乱语,小心传出去,毁了你这将门嫡女的清誉。”
沈惊鸿不退反进,仰着下颌看他,一双杏眼里亮得惊人。
“七殿下,清誉哪有你要紧。我知你素来不信这些甜言蜜语,不打紧,我日后慢慢说给你听,说到你信了为止。”
换做往日,她早该跳起来同他争辩,或是恼羞成怒推他一把了。
可今日,她目光坦荡,语气郑重,倒叫温珩喉间一滞,竟寻不出半句话来怼回去。
他见惯宫里的虚情假意,人人因他母妃早逝、无依无靠而轻他贱他,唯独沈惊鸿,自小便敢追着他跑,同他拌嘴,把最鲜活不过的一面摆在他面前。
可这般直白的心意,还是头一遭。
他别开眼,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
“无聊!我还要看书,沈小姐若闲得慌,便去别处掏你的鸟窝,莫来扰我清净。”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沈惊鸿也不追,她勾起唇角,站在原地扬声道:
“七殿下,我明日还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
“以后也来!”
此后数日,她果真日日往宫里跑。
有时携一碟宫外新出的点心,有时拎一坛自己浸的梅子酒,有时索性什么都不带,只蹲在温珩殿外的石阶上,看他翻书,陪他晒太阳。
宫里本就人多眼杂,流言像长了腿,不多时便传遍各处,说镇国公府的嫡女,缠上了最不受宠的七皇子。
这话落到三皇子温景耳朵里,他只当是笑话,还特意带了人来看温珩的难堪。
沈惊鸿拎着食盒走近时,廊下已站着几个锦衣少年。
为首的温景摇着折扇,扇尖点着温珩,语气轻佻极了。
“七弟倒是好福气,沈大将军的掌上明珠,竟看上了你这冷宫出来的货色。怎么,想靠女人翻身?”
身后一众侍从哄然发笑。
温珩立在阶上,面色冷淡。这些人如何辱他,他都惯了,可提沈惊鸿,不行。
他刚要开口,一道青衣身影已快步冲来,稳稳挡在他身前。
沈惊鸿将食盒往石阶上一搁,抬眼看向温景,那眉目间带了几分沙场淬出的冷意,语气却还是少女的娇蛮。
“三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小姐看上谁,与你何干?”
温景没料到她忽然冒出来,还这般护着温珩,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本殿下教训自家弟弟,又与你何干?沈惊鸿,你别太放肆!”
“本小姐就放肆了,你待如何?”
沈惊鸿又往前逼了一步,身姿挺拔,半点不怵。
“三殿下有这闲工夫欺辱手足,不如多去读几本书,学学什么叫治国安邦。真要论本事,七殿下比你强了百倍不止。”
“你——!”
温景气得脸色发白,扬手便要打,手刚抬起来,腕子却被人死死攥住了。
温珩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他攥着温景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盯着温景的眼神冷得像深冬寒潭,里头沉着刺骨的凉意。
“三皇兄慎言。”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不是你随便能动的人。”
温珩平日总一副病弱闲散的模样,温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可此刻被他这般盯着,竟觉后背一阵阵发寒。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惊又怒:“温珩!你敢以下犯上?”
“皇兄若不惹事,臣弟自然恭敬。”温珩淡淡松了手,退后半步,“此处偏僻,污了皇兄的脚,还请回吧。”
温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甩袖带着人悻悻而去。
人都散了,周遭安静下来,风卷着几瓣海棠,悠悠落在两人之间。
沈惊鸿转头看他,眼里漾着笑意:“多谢七殿下替我解围。”
温珩忽而想起昨日她那番话,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刻意疏远道:“不是替你解围,是皇兄扰了我的清净。”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清楚,从前都是他替她摆平麻烦,今日她却像只护崽的小兽,毫不犹豫挡在了自己面前。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帮了我。”
沈惊鸿弯腰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桃花糕,递给他一块。
“喏,今日是我亲自下厨做的,你尝尝。”
温珩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入口清甜,香气浓郁。
他吃完一块,忽然抬眼看她,问道:“你近日这般反常,到底想做什么?”
沈惊鸿托着腮望他,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日头:“不是说了么,我心悦于你。”
温珩耳尖又热了,却强撑着镇定,嗤了一声。
“荒唐!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往我这里跑,成何体统。”
“那你娶我吧。”
沈惊鸿脱口而出,见他愣住,又笑着补了一句。
“娶了我,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妻。陪着你,便不算不成体统了。”
他的妻。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温珩只觉脸上一阵发烫,被她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半晌,才别过脸去。
她怎么什么都敢说,这般有恃无恐。
“你……”
话未出口,沈府的家丁忽然匆匆寻来,神色焦急。
“小姐,老爷让您赶紧回府!宫里传了旨意,要您梳洗打扮一番,稍后参加皇后娘娘的赏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