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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我 ...

  •   江泱是在来到顾家的第十七天,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

      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精准地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

      江泱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目光扫过后院二楼的窗户,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游泳池那边的落地玻璃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客厅的水晶吊灯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转回去继续拔草,告诉自己大概是多心了。来顾家之前他在学校旁边的快餐店打过工,被老板骂得多了,神经难免敏感。

      可是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它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他的后颈,让他猛地回头。

      他试过突然转身,试过在拐角处停下来猛探头,试过用余光去捕捉。什么都没有,每一次都是空的。

      他把这种感觉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来顾家半个多月,他已经学会了不多嘴、不多看、不多管闲事。管家对他的评价是“手脚勤快,话少”,他打算一直保持下去。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确定了自己不是多心。

      那天是周五,顾先生出差不在家,整栋房子比平时安静了许多。管家晚上八点就回自己房间了,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江泱和顾柏恒两个人。

      还有这栋房子本身,在寂静中偶尔发出一些细微的响动,像是建筑在呼吸。

      江泱干完活回房间,洗了澡,坐在床上看手机。下周有个网课的考试,他正在看复习资料,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地板被踩到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木质纤维被压缩的声响。很轻,像是踩的人很小心。

      江泱放下手机,侧耳听了一会儿。安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又响了一声。离他的房门更近了一点。

      他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灯亮着,照得大理石地面一片冷白。尽头拐角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眨了眨眼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走廊是铺了薄地毯的,但他的房门口有一小截过渡区铺的是瓷砖。瓷砖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形状像半个脚印,还是湿的。

      江泱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游泳池的水。

      他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是通往二楼楼梯的方向,楼梯口黑黢黢的,二楼的灯似乎没有开。

      江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块水渍完全干了,他才退回房间,把门锁好,窗帘拉严,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没有害怕。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人在看他,那这个人到底想看什么?是管家?还是顾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一个刚来的杂工,有什么值得被盯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吃早饭的时候,管家进来倒咖啡。他端着咖啡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李叔,后院游泳池边上有监控吗?”

      管家倒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继续把咖啡倒满,然后把壶放回咖啡机上。

      不紧不慢地回答:“有。顾先生注重安全,院子里好几个角度都有。”

      江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他的馒头,心里却想,那走廊呢?楼梯口呢?佣人房门口呢?

      他没有问出口。他已经学会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时有时无,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让江泱几乎以为是自己之前太敏感了;有时候又突然出现,像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后背上,让他猛地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窗户。

      他始终没有抓到那个看他的人是谁。

      他和顾柏恒的关系也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

      起初只是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擦肩而过。后来顾柏恒开始往他手里塞东西。

      江泱每次都想说点什么,但顾柏恒从来不给他机会。东西递过来就转身,背影清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相处。对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伸出爪子又怕被踩。江泱能感觉到那种试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有几次,他在走廊里和顾柏恒面对面走过,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浮上来的东西很软,很亮,然后又迅速沉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他把那种紧归结于同情。顾柏恒是他见过的最孤独的人,住在一栋巨大的房子里,有一个会打他的父亲,和一个自小离去的母亲。还有一个监控无处不在的家。

      江泱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顾柏恒,大概也会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吧。

      所以他不拒绝那些小东西。饼干他吃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分寸感。

      他是来打工的,顾柏恒是少爷,他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界限。他不能越界,也不敢越界。

      可他不知道的是,顾柏恒早就越过了那条线。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大概也有责任。

      如果他不收那些饼干,如果他不对顾柏恒笑,如果他在杂物间里没有回头。如果他没有给顾柏恒上药,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没有办法后悔。那些事,每一件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年多后的一个秋天。

      那天的日期江泱记得很清楚,十月十七,周六。顾先生去临市参加一个商务晚宴,管家请了半天假去给外甥过生日,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江泱和顾柏恒两个人。

      江泱干完活回到房间,推开门,发现顾柏恒坐在他的床上。

      少年穿着校服,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拿着江泱桌上的那本笔记本—。

      江泱愣了一下,把门关上:“你怎么下来了?”

      顾柏恒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他这一年多长高了不少,几乎和江泱差不多了。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

      他的五官比刚来的时候长开了些,眉眼更分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走到江泱面前,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抬头看着他。

      “江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和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语气不一样:“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江泱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但他不敢确认:“什么事?”

      顾柏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组织措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看向江泱,目光里没有了以往那层冷淡的壳子,底下是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认真。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退路。他说完之后就看着江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勇敢。

      江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和顾柏恒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能看见少年眼睛里倒映的台灯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江泱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接在一起,那些他以为是同情、是怜悯,原来全部都是这个。

      他以为顾柏恒只是需要一个人说说话,可是顾柏恒要的不只是说话。

      他有一瞬间想要伸手。

      想要抓住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想要告诉面前这个人,他看到了,他收到了,他记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响。那个声音来自他的记忆深处,是管家平淡的语调,是“顾先生注重安全,院子里好几个角度都有”,是那天晚上房门口瓷砖上那个湿漉漉的脚印。

      是他这一年多来无数次后颈发凉、猛地回头却空无一人的瞬间。

      那些被注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藏了起来,藏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藏在监控摄像头的后面,藏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而那个人是顾远山。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热意在一瞬间被浇灭了。江泱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他身上扫描,正在审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如果他现在点头如果他说了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

      明天会发生什么?

      那六道血淋淋的伤痕,锁着的房门后面压抑的咳嗽声,顾远山漫不经心的手势。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他能承受被赶走,甚至被羞辱,但他不能承受顾柏恒替他扛。

      他不能。

      “你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生硬:“你疯了吧。”

      顾柏恒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刚才大概是不自觉地朝江泱伸了手。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什么?”

      江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住表情,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来干活的,你是这个家的少爷,能不能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顾柏恒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但那种冷和平时不一样,底下是被刺伤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只猫被踩了尾巴,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

      江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顾柏恒不信,他当然不信,因为那些都是假话,每一句都是。可他必须让它们变成真话。

      “信不信随你。”他侧过身,拉开房门,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轨:“顾柏恒,我再说一遍,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你那些东西以后也别送了,我不想被人误会。”

      顾柏恒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书包带子的指节泛着白。他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只是慢慢地把书包甩到肩上,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他从江泱身边走过,没有回头。校服外套的衣角擦过江泱的手臂,带着一点体温的余热。

      江泱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见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双手捂住脸,掌心里全是汗。他咬紧了后槽牙,逼自己不要出声,可身体在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

      可他的心告诉他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顾柏恒说“好”的时候那张脸。平静的、冷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

      他太了解那种平静了,那不是真的平静,那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封起来、锁在身体最深处。那个少年身上最多的不是伤痕,是沉默。

      凌晨三点,江泱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楼上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被子里闷住的咳嗽。

      他站在楼梯口,手握着水杯,听了很久。

      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转身回了房间,一整夜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一切照常。顾柏恒去上学了,顾先生回来了,管家依旧规律地在宅子里巡视。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是那个晚上的对话只是一场江泱自己做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因为从那天起,顾柏恒再也没有往他手里塞过任何东西。

      在走廊里碰见的时候,少年连头都不抬,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擦肩而过,面无表情。

      江泱告诉自己这样最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可他每次看到那张冷淡的脸,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四天晚上,江泱发现自己进不去顾柏恒的房门了。

      平时那扇门从来不上锁的。可他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门把手上方多了一个锁孔,是那种老式的铜锁,明显是刚装上去的。他伸手推了一下——锁着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楼找到管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李叔,小少爷的房门怎么上锁了?他今晚上吃饭了吗?”

      管家正在厨房里泡茶,听到这话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可江泱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小少爷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静养。这几天不用管他。”

      “不舒服?”江泱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要不要看医生?我…”

      “顾先生自有安排。”管家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江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他走到后院的矮墙边上,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漏出来。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在矮墙上坐下来,十月的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才起身回了房间。

      他没有睡。他坐在床上,耳朵一直竖着,想听到楼上有没有什么动静。可这栋房子的隔音太好了,什么都听不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五天上午,管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顾先生让你去书房。”

      江泱的心沉到了底。他穿戴整齐,跟着管家上了二楼,推开那扇深灰色的对开门。

      书房里的一切和一年多前一样,红木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桌上的相框里顾太太的笑容依旧温婉。顾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和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喝茶聊天。

      但江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东西。

      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最上面一张是走廊,画面里顾柏恒站在他的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要往里塞。时间戳显示是几个月前的某个晚上。

      原来那些被注视的感觉不是错觉。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眼睛,他这一年多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被人看在眼里。

      “江泱。”顾远山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在我家做了一年多,我对你的工作一直很满意。管家说你能干,话少,是个本分的孩子。”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从那一叠截图上轻轻划过,像是随手翻看一本画册。

      “柏恒年纪小,不懂事,容易对身边的人产生一些不恰当的依赖。这个我可以理解。”他抬起头看向江泱。

      目光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他父亲,有些事我不能不管。”

      江泱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你的房间里具体说了什么。”顾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和:“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我了解柏恒”

      “他看你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对。我一直在等他自己收心,等了一年多,他不但没收,反而越走越远。”

      他把茶杯放下,做了一个很轻的手势——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的手势,像是随手掸了掸桌面上的灰。

      “你走吧,今天就走。工资管家会结给你,多付两个月。我对你没有意见,也不想为难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只是不能留一个不合适的人,在我儿子身边。”

      不合适的人。

      这四个字落在江泱耳朵里,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顾柏恒他…”

      “他不需要你操心。”顾远山打断他,脸上的平和终于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的冷意:“我顾家的事,不劳外人挂心。”

      江泱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从胸口挖了出来,放在地上踩了一脚。他想说他可以走,他愿意走,只要顾远山不要为难顾柏恒。可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不合适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书房。

      管家在一楼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江泱接过来,厚厚一叠,大概有两个月的工资。他把钱揣进帆布包里,去房间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塞进了包里。他拿起桌上那本笔记本。

      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那张便签还在,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每一个字。

      他把便签小心地取出来,夹进手机壳里,然后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路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哭声。是闷在被子里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又像是被子里的人在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别的声音。

      夹在咳嗽声中间,有皮带抽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还有男人低沉而冰冷的说话声。那种语气江泱太熟悉了。

      是惩戒的语气,是居高临下的、不容反抗的审判。

      他猛地转向管家,管家却面无表情地挡在楼梯口,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这边请。”

      江泱的手臂绷紧了,他的本能驱使他推开那只手、冲上楼梯、撞开那扇锁着的门。可他知道如果他那样做了,顾柏恒只会被打得更狠。他太了解这个家的逻辑了。

      每一次反抗都会变成变本加厉的惩罚,而顾柏恒从来不会低头,从来不跪,那个少年只会用沉默和硬扛来回应一切。

      他不跪,所以他会一直挨打。

      江泱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空无一人,但那扇锁着的房门里传出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咬紧了牙,逼自己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泱拖着帆布包走进阳光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样让它们淌着,一路走出了顾家的大门。

      这一走,就是将近六年。

      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念完剩下的大学课程,长到可以拿到学位证,长到可以在远离那座城市的地方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江泱没有打听过顾家的消息,也没有人告诉他。关于顾柏恒的一切,他只在地铁上的财经新闻推送里偶尔瞥见。

      顾氏集团,顾远山,接班人,家族企业转型。那些新闻里偶尔会配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西装革履,眉眼比少年时长开了许多,下颌线条冷硬,眼神疏离而克制。

      和当年那个蜷在杂物间角落里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和当年那个把他堵在门板上说“我喜欢你”的少年也完全不一样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像淬了冰的湖,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发凉。江泱每次看到都会把新闻划走,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没有删过那个手机号,但他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他不知道顾柏恒还留着他的号码,还是已经换掉了。

      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了,六年了,他们是两条交叉过的线,交点在少年时代,之后越走越远,以后也不会再相遇。

      然后那天下午,他在市中心的新闻屏幕上看到了顾远山的死讯。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远山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江泱提着手提袋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了绿灯,绿灯又变成了红灯,身边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顾柏恒对着镜头说一些滴水不漏的官话,表情疏离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失去父亲的悲痛。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他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站在十字路口,周围的车流人潮全成了模糊的背景。

      “你看到了”

      江泱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绿灯亮了一轮又一轮,身边的人潮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匆匆说了句抱歉就走了,他完全没有感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在那个路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开门。”

      江泱盯着这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十字路口车流如织,对面大楼的新闻屏幕已经切换成了天气预报。他低头打字:“什么?”

      “你右边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开门。你租的房子,城西翠苑三区17栋602。”

      江泱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手指僵硬,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让他几乎不敢转身。

      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他连自己住哪一栋哪一户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六年前就知道了。开门。”

      江泱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脏撞得胸腔生疼。他应该害怕的。任何一个人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掌握了自己六年的住址,都应该害怕。

      可是在那种恐惧底下,有一股更强烈的、更滚烫的东西正在往上翻涌。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手指,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自己出租屋的门前。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上。门上贴着的煤气缴费单卷了边,门垫上落了一层灰。

      一切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除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线光。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江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听见门里面传来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他那张二手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布料摩擦的声响细微却清晰。

      手机又震了。

      “要我帮你开?”

      江泱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他推开门,迈进玄关,反手把门带上。

      客厅的灯亮着。

      他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顾柏恒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领带被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和江泱的对话框。

      他的坐姿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江泱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那是他自己的杯子,杯沿还冒着热气。

      “你——”江泱刚开口,就看见对方转过头来,露出那张比屏幕上成熟了许多却依然熟悉的脸。

      二十六岁的顾柏恒比少年时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下颌线条更硬,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却一点没变。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

      “你怎么进来的?”

      顾柏恒看着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和他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你放在消防栓后面的备用钥匙。六年前你在顾家的时候,就把备用钥匙放在佣人房门口的消防栓后面。习惯一直没改。”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江泱的声音干涩。

      顾柏恒站起来,朝他走近。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革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他在江泱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上精致的暗纹。

      “你发给我的地址,加上你一贯把备用钥匙放在消防栓后面。很难猜吗?”

      江泱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背却已经抵在了门板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对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柏恒抬起手按在门板上,就按在他耳朵旁边的位置,手臂挡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不跟你寒暄。”顾柏恒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我也不想知道你这六年过得好不好。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冰层底下的熔岩翻涌着,滚烫的、灼人的,带着六年未曾冷却的温度。

      “当年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泱靠在门板上,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他看着面前这张脸。

      看着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忽然发现自己六年来筑起的每一道防线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他反复练习过的借口、推脱、敷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假的。”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全部是假的。不喜欢你是假的。不想让你进我房间是假的。对你没那个意思是假的。不想对你好是假的。每一句都是假的。”

      他说完之后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门上,像是卸下了一座扛了六年的山。

      沉默。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猛地睁眼,顾柏恒的脸离他已经不到五厘米。

      “再说一遍。”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可抓在他衣领上的手指关节泛白,微微发着抖。

      “是假的。”江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骗你的。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因为…”

      他没说完。

      顾柏恒吻了上来。

      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咬。牙齿撞在嘴唇上,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顾柏恒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陷进他的发根里,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粗暴的、生涩的、带着六年份的愤怒和委屈全部砸过来。

      江泱的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下意识伸手去推,手指刚碰到顾柏恒的肩膀,就被一把攥住手腕按在了门板上。

      力气大得不像话,他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当年那个蜷在杂物间角落里的瘦弱少年重合在一起。

      顾柏恒终于松开了他的嘴唇,却没有退开。他的额头抵着江泱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嘴唇上沾着血迹。

      不知道是谁的。那双眼睛里的冰层已经彻底碎了,底下的熔岩翻涌着,红着眼眶,却仍然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

      “你敢跑。”他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你敢再从我面前消失一次。”

      “我让你在所有你想待的城市里找不到一份工作,我让你连租房都租不到。我说到做到。”

      “你以为我能跑到哪去。”他说,声音也哑了。

      “你跑到我能找到的地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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