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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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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是老爷的书房,没有允许不要擅自进入”
耳边的叫骂声交叉着老管家的声音在耳边环绕,江泱觉得有些荒唐。
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要转头去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了身体却不受控制。
“不要回头,那是老爷在教育小少爷。”管家开口
江泱的脊背一僵想转过去的脑袋又转了回来。
“这个家我带你熟悉完了,今天开始就交给你了。”
江泱接过管家递来的钥匙,沉甸甸的,凉的。
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像是踩着某种既定的规矩,一丝不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四周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方才那阵叫骂之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抽泣。
江泱攥紧钥匙,指节抵在冰凉的金属于上,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忍住,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紧闭着,深棕色的木门厚重得像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老爷在管教小少爷。
管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泱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他从老宅偏门进来,管家领着他穿过大半个宅子,认了厨房、后院、杂货间,最后把这把钥匙交到他手上,告诉他从今天起,这宅子里洒扫采买的杂活,都是他的。
没人告诉他书房里面住的是谁,也没人告诉他“小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泱也没打算问。
他是来讨生活的,不是来打听事的。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偏房走。
偏房在后院最角落,挨着杂物间,小是小了点,但好歹是个单间。江泱推门进去,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塞进柜子里,又去打水擦了把脸。
井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这宅子太大了,大得有些阴。
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处处都是旧式的气派,可那种气派是往下沉的,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淤了多少东西。
江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声音是从隔壁杂物间传来的。
他顿了顿,循着声音走过去,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江泱伸手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杂物间里堆满了旧家具和落灰的箱笼,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
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他蜷着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头低低的,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泱脚步一顿。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肩膀不明显地颤了一下,却没抬头,只是把自己往墙角里又缩了缩。
江泱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大概知道这是谁了。
“小少爷”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叫出口。眼前这个蜷在杂物间角落里的少年,和“少爷”两个字实在很难联系到一起。
江泱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这是他在路上剩的,本来打算留着当晚饭。
他把饼放在旁边的旧木箱上,往少年的方向推了推。
“饿不饿?”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碎发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深,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有些过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警惕而冷淡,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他没看那块饼,只是盯着江泱。
江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退开,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距离。
“我叫江泱。”他说:“今天刚来的。”
少年没应声。
目光在江泱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极轻地移开了。
他始终没有碰那块饼。
江泱也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杂物间的门重新掩上,留了一条缝隙,和之前一样。
江泱来顾家半个月,已经摸清了这栋房子的节奏。
工作日早上七点半,顾先生的车会准时驶出地下车库。下午四点,顾柏恒从学校回来,书包往玄关一扔,直接上楼,不跟任何人说话。
晚上七点,如果顾先生不回来吃饭,餐桌上就只摆一副碗筷,顾柏恒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安静地吃完,然后上楼,关门。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重复一模一样的齿轮转动。
江泱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负责厨房和洗衣房的活计。管家给他排的班很满,但他手脚利索,总能挤出几段空闲来。
这些空闲他通常待在自己那间佣人房里,看看手机上存的网课视频,或者复习一下专业书。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攒够,能省一分是一分。
这天下午,他干完活回到房间,发现桌上多了一碟饼干。
黄油曲奇,烤得金黄,上面还撒了杏仁碎,一看就是厨房今天新做的。
他愣了一下,端起来闻了闻,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又克制:“厨房多做的,不吃就浪费了。”
没有署名。
江泱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便签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酥得掉渣。
他在顾家待了半个月,当然认得这个字迹。
顾家上下会给他这个新来的小杂工留饼干的,只有一个人。
江泱把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想着今晚得去找顾柏恒道个谢。
但他没等到晚上。
下午五点多,管家忽然来敲他的房门,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说顾先生在书房,让他过去一趟。
江泱心里咯噔了一下,飞速把自己这半个月的活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衣服洗完烘好了,厨房里没打碎东西,采购的单子也没有错漏。
他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顾先生亲自找他的。
管家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转身走在前面,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规律。江泱跟在后面,上了二楼,走到那扇深灰色的对开门前。
这扇门他在第一天来的时候见过,当时管家特意叮嘱过:不要擅自进入。
管家在门上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进来。”
顾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江泱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红木办公桌,和第一天一样,桌上放着文件和相框,相框里是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应该是顾太太。
第二眼,他看见了书桌旁边站着的人。
顾柏恒。
少年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校服还没换,书包丢在脚边。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和江泱撞在一起的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然后又转了回去。
江泱的心沉了一下。
顾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江泱定睛一看,是那张便签。
那张他夹在笔记本里的便签。他出门前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窗户留了一条缝通风。便签应该是被风吹到地上了,被人打扫的时候看到了。
“江泱,是吧?”顾先生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多久了?”
“半个月。”江泱站直了回答。
“半个月。”顾先生重复了一遍,把便签放在桌上,食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这半个月,柏恒往你房间送过几次东西?”
江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柏恒忽然开口了。
“是我自己放的,跟他没关系。”
少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什么都没有。
顾先生的目光从江泱身上移到了顾柏恒身上,那目光江泱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但绝不是看儿子的眼神。
“我问你了?”
顾柏恒没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顾先生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看了江泱一眼,又看了顾柏恒一眼,然后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很轻,像是随手掸了掸桌面上的灰。
但顾柏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管家走过来,对顾柏恒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江泱没听清。他只看到顾柏恒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弯腰捡起书包,转身往书房外面走。
路过江泱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两个字。
“别管。”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江泱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他只知道顾柏恒出去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和那天在游泳池边蹲着的时候一样,清瘦的肩膀撑着校服外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你可以回去了。”顾先生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下次注意,这个家里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心里要有数。”
江泱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回去,低头说了一声“是”,退出了书房。
他没有回房间。
他绕到后院,站在游泳池边那堵矮墙旁边,抬头往上看。二楼靠东边的窗户亮着灯,那是顾柏恒的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出来的光线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江泱在矮墙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那扇窗户的灯还是没有灭。
他决定去敲门。
楼道里铺着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顾柏恒的房门紧闭着,白色的烤漆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和这栋房子里所有的门一样,干净、规整、冷淡。
江泱抬手,顿了顿,还是敲了下去。
没回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声音。
江泱尝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江泱愣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装修和整栋房子的风格一致,简约、冷淡、一尘不染。
但此刻这间卧室的主色调不是黑白的冷淡,而是另一种颜色。
红色的。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顾柏恒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那件T恤后背的位置洇开了几道血痕,新鲜的,还没有干透,黏在皮肤上,把他的肩胛骨形状都勾勒了出来。
他一只手反拧着往后背够,手里攥着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剂,手指却够不到伤口最中间的位置。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即迅速沉了下去。
“谁让你进来的。”
语气冷硬,和半个月前在后院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泱没有回答,也没有退出去。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在顾柏恒面前蹲了下来。
隔得这么近,他才看清那些伤痕。
不是新伤叠旧伤,是同一时间打出来的。藤条一类的东西,又细又韧,抽下去是一道一道的棱子,皮肤表面没有破。
但底下的毛细血管全裂了,淤血积在皮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六道。
他数了数,六道。
顾柏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手里的喷雾往床上一扔,偏过头去。“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
“饼干的事。”江泱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顾柏恒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江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一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说了也没用。”
你说了,他也会找别的理由罚我。
你说了,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让你走人。
江泱听懂了这句话没说完的后半截,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窒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床上拿起那瓶云南白药,拧开盖子。
“趴下。”
顾柏恒抬眼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江泱不知道他在自己脸上看到了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少年慢慢地、缓慢地伏下身,趴在了床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江泱在床沿坐下,一只手轻轻掀开他后背的T恤,另一只手拿着喷雾,对准了第一道伤痕。
药雾喷出来的瞬间,顾柏恒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肩胛骨顶在皮肤底下,微微发抖。他咬着自己的手臂,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脊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一下又一下,痉挛似的。
江泱的手顿了顿。
“疼就说疼?”他的声音有点涩:“这里就我一个人,你不需要硬撑。”
顾柏恒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谁硬撑了。”
江泱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剩下的伤口上喷药。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每喷一下,就停下来几秒,让药雾落在皮肤上吸收一会儿,再喷下一处。
六道伤口都处理完,江泱把喷雾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拉过床上的薄被,轻轻盖在顾柏恒身上。
“还有别的地方吗?”他问。
顾柏恒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侧过头看着他。少年眼睛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冷静的、清亮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没了。”
江泱知道他在说谎。
刚才他掀T恤的时候,余光瞥到了腰侧还有一片青紫,看起来不是新伤,大概有些日子了,颜色已经开始转淡。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瓶云南白药往顾柏恒手里推了推。
“这个地方够不到的话,随时叫我。”他站起来:“我的房间就在楼下,你知道的。”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泱。”
他回头。
顾柏恒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间,T恤的后背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逆着台灯的光,表情看得不太清楚。
“谢谢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练习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
江泱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那饼干挺好吃的。”
顾柏恒愣了一下。
然后,在那张冷淡惯了的脸上,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弯,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江泱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很久,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