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丝少女案件》麦雀

5、Chapter4 血色

　　云齐的气温骤降。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县城低矮的屋顶，风里带着初冬的凛冽。

　　林韵像往常一样在舞蹈室待到九点。乔瑜靠在走廊长椅上，戴着耳机，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自从林韵说了句“我闻不了烟味”，她就再没在她面前抽过。

　　“走了。”林韵背好书包，锁上舞蹈室的门。

　　乔瑜起身，把烟揣回兜里，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这种沉默的陪伴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

　　送到林韵家楼下时，乔瑜停下脚步。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三楼最左边的窗户黑着，家里只有她和秦文涛。

　　“明天见。”林韵说。

　　乔瑜点点头，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心里突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她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直到三楼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林韵用钥匙打开门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闪烁的蓝光映着秦文涛瘫在沙发上的身影。茶几上倒着几个空啤酒瓶。

　　“叔叔，我回来了。”她低声说，想快步走进自己房间。

　　“念念啊。”秦文涛的声音带着醉意，黏腻得让人不适：“过来，陪叔叔说说话。”

　　林韵脚步一顿：“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

　　“上学？”秦文涛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跳舞能跳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

　　他朝她走过来，肥胖的身影在电视光下拉得很长。林韵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躲什么？”秦文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和医院里那次一样，却更用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叔叔对你不好吗？供你吃穿，让你学那破舞蹈……”

　　他的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林韵脸上。那只手从肩膀滑下，搂住她的腰。

　　“放开我。”林韵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

　　“装什么清高？”秦文涛的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脸：“你妈死了，要不是我，你还……”

　　恶心的触感像冰冷的蛇爬过皮肤。林韵猛地挣扎，书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秦文涛被她推得踉跄一步，随即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给脸不要脸！”

　　耳畔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林韵被这一巴掌打蒙了，眼睁睁看着秦文涛再次扑过来，将她死死压在墙上。粗糙的手撕扯她的衬衫领口，纽扣崩开，凉意贴着皮肤炸开。

　　“救命——”她终于尖叫出声。

　　回应她的是又一记耳光，更重，嘴里泛起铁锈味。

　　乔瑜已经走出了两条街。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心里那丝不安不仅没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林韵开门时短暂停顿的背影，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还有……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错觉吗？

　　她转身，开始往回跑。

　　冷风刮过脸颊，路灯在身后飞速倒退。她跑得很快，快到胸腔发痛，却不敢停下。脑海中闪过林韵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恶心”时的平静表情，闪过她脚踝受伤时苍白的脸，闪过每次送到楼下时她独自走进黑暗楼道的背影。

　　她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那个男人不会满足于只是“看”。

　　乔瑜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三楼，左边的门。她听见了压抑的哭泣。

　　没有犹豫，她抬脚踹门。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崩开。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血液瞬间凝固：林韵被秦文涛压在沙发上，衬衫撕裂，脸上是清晰的掌印，嘴角渗着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秦文涛闻声回头，醉醺醺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变成暴怒：“哪来的小婊子？滚出去！”

　　乔瑜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茶几空酒瓶，烟灰缸，果盘里一把不大的水果刀。

　　时间变得很慢。

　　她看见林韵空洞的眼睛转向她，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她看见秦文涛从沙发上起身，骂骂咧咧地朝她走来。她看见那把水果刀，刀柄在电视蓝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身体先于思考动了。

　　乔瑜冲过去，不是冲向秦文涛，而是扑向沙发上的林韵。她用尽全力将男人撞开，把林韵护在身后。

　　“跑！”她对林韵喊。

　　林韵没动。她看着乔瑜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看着秦文涛恼羞成怒地抄起桌上的酒瓶，看着酒瓶砸向乔瑜的后脑。

　　乔瑜闷哼一声，踉跄一步，却还是死死挡着。

　　有什么东西在林韵身体里断裂了。

　　长久以来的隐忍、恐惧，在那个瞬间烧成了愤怒的火焰。她推开乔瑜，在男人再次举起酒瓶时，抓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不是思考后的决定，而是本能。

　　秦文涛看到她手里的刀，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刺耳的笑：“你敢？小贱人，把刀放下…。

　　他伸手来夺。

　　林韵往后退，背抵上墙壁。男人庞大的身躯笼罩过来，酒气、汗味，混杂在一起。他的手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挣扎。

　　混乱。

　　电视里还在播放无聊的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得不合时宜。蓝光闪烁，映着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林韵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什么，阻力，然后穿透。

　　秦文涛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部多出来的刀柄，表情从暴怒变成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时间静止了。

　　林韵松开手，踉跄后退。刀还插在秦文涛身体里，他晃了晃，像一座崩塌的肉山，重重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在地板上迅速洇开，暗红色，黏稠，带着生命的温度。

　　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有秦文涛喉咙里发出的、逐渐微弱的嗬嗬声。

　　乔瑜先反应过来。她捂住后脑被砸伤的地方，手上沾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秦文涛的。她走到林韵身边，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林韵。”她叫她的名字。

　　林韵的眼睛还盯着地上的人，盯着那摊越扩越大的血。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像濒死的鸟。

　　“他……”她发出一个音节，却说不下去。

　　乔瑜蹲下身，探了探秦文涛的颈动脉。跳动已经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她抬头看着林韵，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认知：他快死了。

　　她们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透全身。但奇怪的是，乔瑜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林韵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温水冲刷掉林韵手上的血，也冲掉她嘴角的血迹。乔瑜用毛巾仔细擦干净她的脸，整理好她凌乱的头发，把撕裂的衣领勉强拢在一起。

　　“听我的。”乔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下雪了。”

　　她转身，目光扫过客厅：“我们需要把他弄走。”

　　林韵终于找回了声音：“……去哪？”

　　“城外。”乔瑜已经走向卧室，从秦文涛的衣柜里翻出几条旧床单，又找来一卷宽胶带，“下雪天，痕迹会被盖住。”

　　乔瑜用床单包裹尸体，用胶带一圈圈缠紧。林韵清理地上的血迹，先用湿抹布擦，再用干布反复擦拭。她打开所有窗户，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帮我。”乔瑜说。

　　她们合力抬起包裹好的尸体。秦文涛很重，死去的身体更沉。两个少女咬紧牙关，一步一挪地将它拖到门口。乔瑜让林韵扶着，自己下楼查看。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夜色深沉，老旧小区在这个时间几乎无人走动。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可以了。”乔瑜返回，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尸体艰难地走下楼梯。每一声脚步都像敲在心脏上。单元门外的三轮车是秦文涛平时拉货用的，钥匙就挂在门后。

　　她们把尸体塞进车厢，用几块防雨布盖住。乔瑜跳上驾驶座，她早就会骑这种车，有时候帮人拉货挣点零花钱。林韵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铁锹和铲子，是从楼道杂物堆里翻出来的。

　　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刺耳。乔瑜没开灯，凭着对县城街道的记忆，缓缓驶出小区，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

　　雪越下越大。

　　出了城，路变得颠簸。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车厢里的重物随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乔瑜开得很慢，车灯终于打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照出前方荒芜的田野。

　　“就这儿吧。”乔瑜在一个废弃的砖窑厂旁停下。这里以前是烧砖的地方，后来环保整治，窑厂废弃，周围是大片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雪已经积了寸许厚，只有风穿过呜咽。

　　她们选了一块背风的地，挖到齐腰深时，乔瑜说：“够了。”

　　两人回到三轮车旁，掀开雨布。床单包裹的尸体在雪光下显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她们再次合力，将它拖到坑边，推了下去。

　　尸体落进坑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瑜一铲一铲将冻土和积雪填回去。泥土落在秦文涛僵硬的脸上、身上，逐渐覆盖。

　　两人一起把剩余的土拍实，又将周围的积雪均匀地撒上去。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的熹微。

　　雪还在下，很快，那片新翻的土地就被洁白覆盖，看不出任何异样。

　　乔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火光在她脸上明灭，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只有她们知道，某些东西永远沉在了那片雪地之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