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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二 语青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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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语青记得很多东西。
比如闵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电话那头的时候,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客厅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泡面的味道。
她攥着电话听筒蹲在墙角,膝盖上绑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已经卷了边。她听着那个陌生又清亮的声音问“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忽然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其实没指望有人会来,之前的每一次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随后就到”的时候。
声音里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亢奋,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她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对救她这件事这么兴奋。
后来她问过闵迩,你那天为什么那么激动。闵迩躺在沙发上翻卷宗,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因为终于不用调解夫妻吵架了”。邱语青笑了很久。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答案。
邱语青记得闵迩踹开她家门的样子。门锁崩飞,木屑溅了一地,下午的光线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又黑又硬的剪影。
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像警察,像电视剧里那种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
邱语青记得闵迩给她吹头发的夜晚。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穿过她湿漉漉的发尾,闵迩的手指不太温柔地梳过那些打结的发丝,偶尔扯痛了也不道歉,只是力道会轻一点。
她低着头,拼命忍眼泪,因为忽然意识到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吹头发。以前没有过。她妈妈走的时候她还太小,她爸爸连她发没发烧都看不出来,更不会关心她洗完澡头发干不干。
她忍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热得烫人。闵迩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吹完头发之后顺手把一杯温水放在了她床头。她看着那杯水的热气在黑暗里慢慢升起,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却什么都不说。
那杯水她没喝。她舍不得。放到第二天早上凉透了,她才趁闵迩不注意偷偷倒掉,把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
邱语青记得很多这样的小事。比如闵迩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都会趁她不注意把胡萝卜片挑到她碗里,她假装没发现。
比如闵迩早上泡的茶会放蜂蜜,以为没人知道,但她洗杯子的时候闻到了甜味,从此每次去超市都会多买一罐蜂蜜放在橱柜里,什么都不说。
她记得那个凌晨。
那个凌晨她其实醒着。闵迩提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她闭着眼睛缩在沙发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她感觉到闵迩站在她面前,感觉到那只手停在她额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空气被微微扰动,几根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闵迩在看她。
她很想睁开眼睛,很想抓住那只手,很想说你别走,求求你别走。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闵迩要走,也知道闵迩如果不走,那个已经停职的处分会一直悬在头顶。她不能成为拖住这个人的理由。
所以她没有睁开眼睛。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闵迩的枕头里,那上面还有洗发水的味道。她没有哭。她对自己说,不许哭。然后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汹涌地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十六岁的邱语青在那个凌晨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变得很强。
那个时候她还不太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跑。不管跑多久。
后来是漫长的八年。八年够做什么呢?够她从高中念到研究生,够她把所有志愿都填上法学,够她在模拟法庭上第一次站起来做陈述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然后想起闵迩在执法记录仪的红光里冷静地样子,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下来。八年也够她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默念很多很多遍。
她没有刻意去找过闵迩。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还不够好,还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我现在可以和你并肩了”。
她也怕闵迩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一个不需要她出现的生活。她怕在街角偶遇的时候,闵迩认不出她,或者认出来了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然后擦肩而过。
她最怕的是闵迩会愧疚。她知道闵迩一定会的。那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硬,其实心软得不像话。
如果闵迩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定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当年没有处理好,才让一个孩子承受了这些。她不想让闵迩愧疚。她想让闵迩为她骄傲。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录取通知书,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存着一个从来没拨出去过的号码。那个号码是她辗转从好几个渠道问到的。
她不知道闵迩有没有换号,不知道那串数字还通不通,更不知道打通了之后该说什么。
是说“姐姐我考上法学院了”,还是说“你还记得我吗”?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还是锁了屏。
太久了。八年太久了。久到她害怕电话那头传来的会是空号的提示音,更害怕传来的不是空号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她闵迩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已经换了号码、已经结婚了、已经——
她不想了。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睡了整整一个暑假。那是她离“成为像她一样的人”更近一步的证明,是她跑了八年的跑道尽头终于出现的第一束光。她决定再等等。
等自己真的成为律师的那一天,穿上那身正装,站在法庭上打完第一场胜仗,再去找她。
她要站在闵迩面前,用一种不用仰望的姿态,笑着说:姐姐,好久不见,我现在也是律师了。
但命运比她的计划更没耐心。
二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她在法院门口重新见到了闵迩。那天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她刚结束一场庭审旁听,抱着一摞资料站在台阶上,翻包找伞,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侧门出来。
深色西装,短发依旧那么短,整个人瘦了也利落了,正在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她想往前走,想叫她的名字,想跑过去,想伸手碰一碰那个人的袖子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原地,所有的勇气在那一刻都变成了怯懦。她发现自己还是怕。怕闵迩已经不记得她了。
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她不再是那个瘦弱的、浑身是伤的、需要被人从地上捞起来的小女孩了,但万一在闵迩的记忆里她永远只是那个样子呢?
然后闵迩抬起头。她们隔着雨幕对视。闵迩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邱语青看到她的口型,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那个瞬间,她的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她走下台阶,走进雨里,走到闵迩面前。她说“姐姐”。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十六岁。但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从闵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八年前她坐在沙发上哭着问“你还会回来吗”的时候没有看到过的光。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让她心脏狂跳的光。
后来她们在一起了。这件事说起来好像很复杂,又好像很简单。
邱语青记得闵迩第一次吻她。酒店的暖气很足,窗帘厚厚地垂着,吹风机刚关掉,空气里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气。
闵迩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那只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颈,带着一点力把她往前带。那个吻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样的感觉。原来等一个人等了八年,等到的可以是这样一个答案。
后来闵迩说“我也是”的时候,她的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邱语青记得很多东西。她会继续记得——明天的、明年的、下一个八年的。她会记得所有的事,因为这些事和这个人有关,而这个人,是她从十六岁起就决定要跑着去靠近的人。
现在她终于跑到她身边了。不是跟在身后,不是站在原地等,是并肩。
昨天她们去逛了家居店,给新家挑窗帘。闵迩嫌她挑的碎花太土,她嫌闵迩挑的纯灰色太像审讯室。
最后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面争执了十分钟,导购员在旁边尴尬地笑。邱语青忽然想起那盆绿萝——从闵迩的窗台到她的窗台,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盆变成三盆,从来没有枯过。
她转头看了看正在翻色卡的闵迩,心想:我们也从来没有枯过。
“想什么呢?”闵迩头也不抬地问。
“想我们的绿萝该换盆了。”
闵迩从色卡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邱语青已经很熟悉了,是“我听懂了你在说什么,但我不拆穿你”的意思。
“买完窗帘去花市。”闵迩把色卡放回货架上,顺手拿起了邱语青挑的那款碎花,对着光看了看,皱了皱眉,然后放进了购物车里。
邱语青看着那卷碎花布料躺在购物车角落,和一堆新买的碗碟、衣架、防滑垫挤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