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雪》一尾渡江

5、第 5 章 这股气

　　这股气息对于青面鬼将这样的强者来说，不过是美味的开胃菜，但对于那些还未逃远的低等游魂而言，却不啻于最致命的毒药。
　　几只躲在远处雾中窥伺的游魂，刚吸入一丝这股气息，那扭曲的身影便猛地一僵，空洞的眼中竟浮现出一丝迷茫与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境，连逃跑的本能都忘了。
　　正在狼狈逃窜的沈琼瑛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闪过青面鬼将又一次戏耍般的挥爪后，她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空隙，将所有的怨恨与不甘，疯狂地凝聚于自己那虚幻的指尖。
　　她反手一指，狠狠刺向离她最近的一只、正处于呆滞状态的游魂！
　　“噗——”
　　那凝聚了她滔天怨念的一指，竟如利刃般轻易刺入了那游魂的魂体。
　　“啊——！”
　　游魂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尖啸，它那本就模糊的魂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沈琼瑛指尖的怨气侵蚀、同化，最后“嘭”的一声，彻底瓦解！
　　下一刻，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阴气，顺着沈琼瑛的指尖，倒灌回流，瞬间融入了她的魂体！
　　那被爪风撕裂的伤口，在这股阴气的滋养下，竟缓缓愈合，魂体也随之稳固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沈琼瑛在剧痛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力量！
　　原来……这就是荒墟的法则！
　　吞噬！
　　青面鬼将见状，眼中那戏谑的神色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更加炽热的杀意。
　　它没想到，这个看似脆弱的新魂，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无师自通地领悟到吞噬的本能！
　　此女，断不可留！
　　“看来不能再跟你玩了！”
　　青面鬼将发出一声低吼，不再保留实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色闪电，鬼爪上阴气大盛，凝成五道漆黑如墨的利刃，撕裂血雾，直取沈琼瑛的魂体核心！
　　这一击，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路线！
　　沈琼瑛瞳孔骤缩，她背后，已是那片翻涌不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蚀骨雾墙！
　　退无可退！
　　就在那致命的鬼爪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块毫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块，仿佛凭空出现，从侧面浓雾中闪电般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青面鬼将挥出的手臂关节！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青面鬼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手臂一偏，那志在必得的致命一爪，险之又险地擦着沈琼瑛的魂体划过，狠狠轰入了她身后的蚀骨雾墙之中！
　　“滋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起，鬼爪上凝聚的阴气竟被那雾墙瞬间消融了大半！
　　青面鬼将吃痛，猛地收回手臂，惊怒交加地望向石块飞来的方向，厉声咆哮：“谁！？”
　　浓稠的血雾中，缓缓走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鬼，衣衫褴褛，身形枯槁，最骇人的是，他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
　　老鬼“看”也不看暴怒的青面鬼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窟转向沈琼瑛的方向，沙哑干涩的声音直接在她魂魄中响起：
　　“女娃子，往西，有水声的地方逃。”
　　这声音惊醒了沈琼瑛被恐惧与绝望填满的混沌意识。
　　她不及细想这老鬼的来历与目的，求生的本能已然主宰了一切。
　　几乎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她魂体一扭，不顾一切地朝着西侧那雾气稍显稀薄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走？！”青面鬼将勃然大怒，煮熟的鸭子岂能飞了？
　　它舍弃了与那诡异雾墙的纠缠，身形暴起，就要越过老鬼，追杀沈琼瑛。
　　然而，那佝偻的老鬼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横移数尺，恰好挡在了青面鬼将的必经之路上。
　　“滚开，老东西！”青面鬼将厉声咆哮，鬼爪上残存的阴气再度凝聚，化作一道墨色爪影，狠狠抓向老鬼的头颅。
　　老鬼瞎子却不闪不避，干枯的手掌一翻，又是三五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块出现在掌心。
　　他手腕一抖，那几块石头便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分袭青面鬼将的双肩、手腕与膝盖关节！
　　其手法之刁钻，时机之精准，竟逼得青面鬼将不得不收招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串金石交击的脆响爆开，青面鬼将被这几块看似无力的石头砸得身形一滞，手臂发麻。
　　就是这片刻的阻滞，为沈琼瑛争取到了宝贵的生机！
　　她不敢回头，将所有力量都灌注于逃亡之中。
　　生前所学的“凌波碎影”步法，此刻已化为魂体的本能，让她如一道虚幻的青烟，在粘稠的血雾中穿梭。
　　耳畔的风声愈发凄厉，身后青面鬼将那气急败坏的咆哮与打斗声交织在一起，像催命的鼓点，敲打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渐渐地，她真的听到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潺潺”水声。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那因怨恨与恐惧而躁动不休的魂体，竟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渴望与亲近。
　　就是那里！
　　沈琼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仿佛那个方向有着能让她安身立命的东西。
　　她咬紧牙关，再一次压榨出魂体深处的潜能，速度陡然又快了几分！
　　终于，在身后那狂暴的打斗声逐渐被血雾隔绝的某一刻，她猛地冲出了一片浓稠的血色雾墙！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像是一处被血雾遗忘的角落，没有那无处不在的压抑与阴冷。
　　一片约莫三丈见方的黑色水潭，静静地躺在灰色土地的中央。
　　潭水漆黑如墨，寂静无波，宛如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大黑曜石。
　　然而，与它那不祥的外观截然相反，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正从水潭中散发出来，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沈琼瑛那伤痕累累、濒临溃散的魂体。
　　那因过度奔逃和恐惧而沸腾的怨气，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竟缓缓平息下来。
　　魂体被爪风撕裂的剧痛，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噗通”一声，沈琼瑛再也支撑不住，虚弱地跪倒在黑色的潭边，魂体剧烈地“喘息”着，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让她感到无比舒适的清凉气息。
　　她摊开手掌，那支被她紧握的白玉簪，在此刻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簪身上那幽绿色的微光陡然大盛，与潭水散发的气息遥相呼应，一缕缕更加精纯的清凉之力顺着玉簪，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魂体。
　　就在她稍稍缓过劲来时，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沈琼瑛猛然回头，满心警惕，却见那救了她的老鬼瞎子，正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一步步从血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魂体比之前看起来更加虚幻了几分，显然，阻拦青面鬼将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老鬼的脚步停在离水潭数步之遥的地方，那两个深不见底的眼窟先是“看”了一眼沈琼瑛，随即落在了她掌心的白玉簪上，最后又转向那片黑色水潭。
　　他那毫无波澜的魂体中，竟透出一丝了然与……果然如此的意味。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琼瑛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无声嘶吼。
　　“无根水潭。”老鬼瞎子干涩的声音在她魂中响起，“荒墟之中，为数不多能暂时洗涤怨气、平息魂体躁动的地方。对你这样的新魂来说，算是个能喘口气的‘安全点’。”
　　“暂时？”沈琼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不错，”老鬼瞎子肯定道，“这无根水只是雏形，气息微弱。你若在此地停留过久，你身上的怨气会反过来污染它，最终让此地也化为血雾。而且，青面鬼将迟早会找过来，它不会放过你这样的大补之物。”
　　沈琼瑛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虚幻的双手，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在清凉气息的压制下，如同被巨石压住的火山，愈发汹涌。
　　她抬起头，幽绿的魂火在眼眶中跳动，直视着老鬼瞎子：“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生前如此，在这弱肉强食的荒墟，更是如此。
　　老鬼瞎子沉默了片刻，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窟仿佛能洞穿一切。
　　“因为你的怨气。”他缓缓说道，“我在这荒墟中游荡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亡魂，有不甘的，有愤怒的，有悲伤的……但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由极致的爱恋与极致的背叛交织而成的怨气。它太纯粹，也太……强大。”
　　“这片荒墟死水一潭太久了，需要一些……变数。”老鬼瞎子话锋一转，枯槁的手指指向那片黑色的潭水，“想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同吗？试试看，将你的一缕怨气，导入这无根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