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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坠空山共此身 做噩梦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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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院落里灯火次第熄灭。
回到自己院中,梅湘莉卸下外衣,晚翠在一旁替她梳理散开的长发。
白日廊下,两位兄长打趣她的话语,还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打转。想起大哥那副促狭的模样,还有二哥似笑非笑的眼神,梅湘莉垂着眼帘,唇角不受控地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耳尖微微泛热,是少女藏不住的一点羞赧。
她没有深想这份心绪,只当是被兄长无端取笑后的窘迫。
案头摆放着今晚兄长归来赠予她的两样物件,边关玉梳,江南琉璃钗。梅湘莉把木盒与锦匣挪到枕边,伸手轻轻碰了碰盒面,指尖能触到器物冰凉的质感。
心里软软的,满是被家人疼惜的暖意。
“今日兄长归来,得了这般好东西,想来今夜该能睡个安稳觉。”梅湘莉低声自语。
晚翠替她掖好被角,笑着回话:“小姐今日心里欢喜,自然一夜好眠。”
烛火剪得幽暗,淡淡的安神香漫在帐内。梅湘莉躺下,头落枕上,枕边就放着兄长送来的礼盒。她心里松弛,带着一身暖意,满心以为今夜会是一场无梦安眠。
困意缓缓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往下陷落。
安稳不过片刻。
周遭熟悉的卧房骤然消弭不见。
脚下踏不到实地,灰蒙蒙的黑雾滚滚翻涌,将她层层裹住。梅府的亭台、梅枝、游廊全都扭曲畸变,轮廓像水墨遇水一般不断拉扯消融,在眼前摇摇晃晃。四下死寂沉沉,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窒息的重压死死扣在胸口。
她想逃,四肢却重若灌铅,像被无形的枷锁钉在虚空,连转动脖颈都格外艰难。
不知何处传来声响,那人声嘶哑干裂,好似破旧漏风的风箱,拼尽气力嘶吼,一遍一遍,震得她神魂发颤。
“危!危!危!”
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切,寒意顺着耳腔钻进骨血,头皮阵阵发麻。
她清清楚楚感知灭顶的危机正在逼近,可后面那三个字,混在嘈杂破碎的嘶吼里,模糊浑浊,任凭她如何集中精神,也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梅湘莉竭尽全力地辨别。她隐隐有种预感,那三个字很重要,重要到足以颠覆整个梅家的未来。
她困在梦魇之中,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出这片混沌黑雾。
就在梦魇快要将她彻底吞没的时候,一道真切微弱的呼唤穿透重重迷雾传了过来。
“小姐?小姐……”
是晚翠的声音。
这一声呼唤如同细韧的丝线,硬生生撕开噩梦的壁垒。黑雾剧烈翻腾溃散,那嘶哑嘶吼的声响随之分崩离析。
梅湘莉浑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纱帐垂落,月光透过窗纱浅浅淌入屋内,安神香的气息依旧萦绕鼻尖。
她大口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浑身肌肉绷得僵硬。
人已经清醒过来,可方才梦中那道残破嘶吼余下的余响,依旧盘旋在脑海,原本模糊不清的那三个字,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一遍一遍在脑中回荡。
——苏静安!!!
床边,晚翠半俯着身子,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方才看见小姐睡梦中眉头紧蹙,呼吸急促,深陷梦魇,才连声将她唤醒。
“小姐,您魇着了?”
梅湘莉怔怔望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枕边兄长送来的匣子还静静搁在那里。
“小姐?”
梅湘莉全然顾不上回话,心底被梦里的警示攥得发紧。她一把掀开身上锦被,赤着脚踩上微凉地面,也顾不得穿鞋,径直冲出卧房。
晚翠吃了一惊,连忙提上鞋子跟在身后。
梅湘莉立在院中的石阶上,抬眼望向苏静安所居书斋的方向。
月光之下,那一片屋舍黑压压静卧在树影之间,漆黑一片,安静得看不出半点动静。
梦里的预警反复在心头盘旋。梦在告诫,苏静安将要遭遇危险!
她站在原地,心口纷乱。
要不要过去看一看?可深夜男女有别,贸然前去太过唐突。可若是梦境成真,若是真的出事……
她站在月光下,进退两难,内心反复纠结。
就在这一刹那,从书斋那一片院落,骤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响动。
器物碰撞的脆响、人挣扎的闷响,划破深夜的寂静,突兀地传了过来。
夜风浸着夜里的寒气吹过来,梅湘莉立在石阶之上,浑身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寒意。
梦里那一句“危危危苏静安”的警示,此刻无比鲜活地撞在心上。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深夜私闯外男居所,于世家礼教大为不合,那边凶险难测,她一介闺阁女子,前去只会徒添祸乱。
可梦魇里那撕心裂肺的示警反复撞击心神,一想到苏静安可能身陷险境,方才那点顾虑,竟被满心焦灼压了下去。
“晚翠,你在此等候,切莫跟来。”
丢下一句话,梅湘莉提裙,不顾夜露寒凉,快步穿过花木暗影,朝着书斋院落奔去。
院门并未关牢,虚掩着,里面桌椅翻倒,满地狼藉。夜色昏沉,看不清埋伏之人的身形,只看见一道身影被重重击倒,踉跄着向后退去,正是苏静安。
梅湘莉心口一紧,想也没想便冲上前,伸手便要去拉他。
暗处刺客见突然闯进来人,当即挥刀直扑过来。苏静安本就身上带伤,身形踉跄,仍旧抢上前一步,把梅湘莉挡在自己身前。刀锋划破夜风,寒意逼得人皮肤发紧,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逼到了院外。
他一把攥住梅湘莉的手腕,顾不得多说半个字,拽着她拼命往外突围。二人翻过院墙,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
夜幕沉沉,树影张牙舞爪,脚下乱石与荆棘不断剐蹭衣料。他们不敢放慢脚步,身后隐约还有追踪的动静,每多停顿片刻,便离死亡更近一分。这是实打实的亡命奔逃,耳边只有呼啸山风与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
一路奔逃踩踏,崖边的泥土早已被搅得松散。脚下猛地一空。
轰隆一声巨响,崖壁大片垮塌。
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攫住身体,两人跟着碎石泥土一同向下坠落。下坠之时,苏静安死死将梅湘莉搂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去迎向岩壁与滚落的石块。风声在耳边嘶吼,磕碰带来的钝痛一阵阵冲击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重重摔落在洞底。
尘土漫天扬起,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这是山体坍塌形成的天然石洞,头顶高高悬着一道窄缝,淡淡的月光漏下来,距离地面高得根本无从攀爬。
梅湘莉忍着浑身磕碰的疼,手臂被碎石划开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身上的伤,撑着石壁坐起来。
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
山林风声呜呜作响,方才紧追不舍的脚步声,终于听不见了。追兵暂时被这处断崖阻隔在外。
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还没吐完,转头看见苏静安,她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他就躺在冰凉的石头地上,一动不动。为了护住她,坠落时脊背狠狠撞上岩壁,嘴角不断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得吓人,双目紧闭,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呼吸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山洞里静得可怕,四下看不到出路,也盼不到任何人前来救援。谁也说不准,那些刺客会不会绕路找到这个地方。
梅湘莉五指暗暗收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没有慌神落泪。父兄从小教她遇事沉住气。
现在外面危机还没有彻底过去,身边的人重伤昏迷。
这里只有她是清醒的,戒备要靠她,守着苏静安也要靠她,她必须撑住,等着寻到一线生机。
洞窟里光线昏昧,只有头顶那道崖缝漏下薄薄的天光,大半地方仍浸在阴影里。
苏静安是被浑身骨头的酸痛疼醒的。后背那处重创像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皮肉发疼。他眼皮沉重,辗转许久,才艰难掀开眼睫。视线蒙着一层重影,过了片刻才慢慢看清周遭湿冷的岩壁。
他试着抬了抬身子,脊背稍一发力,撕裂般的剧痛立刻涌上来,一声闷哼压在喉咙里,只能勉强侧躺着。
洞里死一般安静。
方才坠崖之后守在他身边的那道身影,不见了。
他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四周,石地上空空荡荡,看不见梅湘莉的踪迹。
不安顺着心口往上冒。是刺客寻来了?还是坠崖时发生别的意外?无数纷乱的设想在脑中翻涌。他撑着石壁,一寸一寸艰难挪动身体,视线落在身侧的地面。
石头上摆着几枚野果,果皮青硬,沾着泥土磕碰的痕迹,果皮上还留着几缕淡淡的暗红。
苏静安垂眸望着那几枚青果。
梅湘莉踩着碎石缓步回来,手里托着半片宽大树叶,叶窝里盛着浅浅一汪清水。方才在外搜寻吃食水源,指尖被荆棘划开好几道细口,皮肉翻着淡红,沾满细碎泥土。
抬眼,便撞进苏静安的视线。
他勉强靠在石壁,脸色苍白,唇角干涸的血迹还留在肌肤上,负伤的脊背不敢完全挺直,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虚弱。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望着她的目光凝住。
梅湘莉脚步稍顿,走到近前,把盛水的树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搅碎洞内的寂静:“你醒了,喝点水。”
苏静安的目光先落向她的手。
纤细指腹遍布一道道细小划伤,破皮处还沾着泥,刺得人眼生涩。视线再扫过地上那几枚青果,果皮上还留着荆棘剐蹭出来的血痕,一切便已然明了。
他抬手,指尖微微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才接过那片树叶。冰凉的水浸过指腹,他微微低头,小口抿下几口。
洞中安静,只有崖缝外穿进来的山风呜咽作响。
梅湘莉见他能够自行饮水,心头松了些许,就在离他半步之外的石地坐下。她恪守分寸,没有过分凑近,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受伤的后背,留意着他紧绷起伏的肩背。
坠崖那一刻,是他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替她扛下坠落时所有撞击与飞石。
被困在这一方洞窟,外面的追杀、世俗礼教、家族纠葛,仿佛都被厚重岩壁隔绝在外。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困在这片阴冷的黑暗之中。
苏静安缓过几分气力,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女。
微光落在她侧脸,褪去闺阁装束的精致,山野奔波过后,多了几分利落的韧劲。
长久在算计与恨意里沉浮,他早已习惯对周遭所有人都存着戒备。可此刻望着她手上那些新鲜的伤口,望着她安静的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嗓子受创,出声沙哑干涩:“出去寻来的?”
“嗯。”梅湘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明,“洞中既没有水也没有吃食,你伤势太重,耗不起。”
苏静安就这么看着她。
细碎天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喉结轻轻滚动,偏开视线,垂眸看向脚边那几枚青果。
两人之间只隔半步距离。
山风从上方崖缝悠悠灌落,四下没有多余声响。
不用多说什么,彼此都清楚方才外面山林潜藏多少凶险。
苏静安眼底那层惯有的冷冽,一点点淡下去。
“我认识路,走吧。天亮了,我们回家。”
苏静安诧异。
梅湘莉道:“是啊,我小时候一直被大哥和二哥带着在这附近蹦达,闭着眼睛都找得到路。苏静安,你也太小瞧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