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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决绝 “我们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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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永远裹挟着泥沙的冷铁城市,有人当牛做马混口粮有人纸醉金迷笑度日。
这里邪气,底层的人不是人。
笔记本电脑上播放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记录片,外面熙熙攘攘像举行着什么特殊集会——暴动。
风刮着敲击窗子,一片脏湿的绿叶从阳台掠进来飞到洁白床罩上。
沙尘暴掀翻铁板,尘土扑在皮肤吸入鼻腔,颗粒感绒感裹挟面颊,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任由风吹。
脚上沾着泥泞,周围臭气哄哄。砖瓦房坍圮,死在大街上的流浪猫被撵成血泥,小胡同黑墙坯老槐树上没有一片叶,枝杈像鬼爪子扼住喉咙。
他继续向前走,身上映着恐怖枝杈的黑影,泥沙敲打着毛孔,披着的破布飘着,他面色发黄,走向荒漠。
沙的瀑布翻涌飞起,他一人对抗这奔袭如万骑的狂暴。很快沙染黄了他的发,瞳孔刺痛,不自觉流下泪,黏在脸上成了泥痕,身披的破布兜着风被吹到一侧,头发糊住脸,脚步被沙坑拽着,一步一步异常沉重艰难。耳朵里响着尖锐爆鸣声,废墟之巅一个个破头齿烂,争抢残杀着爬上去。
——
四时三十五分,世界和平。
细雨斜下,云压得很低,天空呈现浑浊的灰黄色,像一盘未清理干净的沙画。
泥沙泻在墙根,沥青路表面被雨水浸着,潮湿与之融合,使其纹理愈加明显。
周遭的阴沉气令人无比窒息,黏腻的薄膜将城市包裹。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于帜看着第一排的空位莫名烦躁起来。
监考老师在催促清场,猛然看去周围已空荡一片。
无暇顾及整洁有序的问题,伸手横扫桌面将东西乱七八糟兜进书包,快速进楼梯拐角跟上楼的男生差点碰头,于帜虚晃一枪差点栽下去,同对方说一句不好意思,在对方礼貌回应前不沾一丝犹豫下楼。
步子快出残影,于帜的侧身划过墙镜,拉长变浅最后消失。
雨水渐渐打湿宽松薄外套,利落的黑发伴随着于帜加快的步子飘起,碎发拂眉,浓密黑睫半遮眼睛尾端,第一眼是明媚第二眼竟是与之相斥的忧郁。
雨越下越大,距离也越来越近。
车上,于帜点进他个人信息界面,编辑一段诚意尽显的文字,手指似乎跟屏幕相斥迟迟按不下发送键,他犹豫不决退出又进入,很快和自己折腾掉五格电,手机电微,他干脆闭屏阖上眼。心里五味杂陈。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曾经的所作所为,但越是不愿回忆越是清晰浮现。
自己可能病了,竟然还有点佩服李京仰的果断和做事决绝。
李京仰确实挺狠,缺考保送测验,用命跟人对赌,拿一百个办生日宴,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前程,把一切精力花在可以爽的事情上。
一个月糟了栋产业大楼,一个月跌入谷底被折磨到半死。
两种极端无缝衔接,刻骨铭心且如掉落悬崖孤舟决海的体验。
环境由明亮转为灰暗,车子驶进大厦负一层,于帜从车上下来顺着地标指示向外走。
地板反光,周围依旧是那熟悉的无法适应的随处可见的钢板色。
脚步踏出遵循规律的轻微声响,十五分钟路程,于帜穿过阴沉大道,站在黑暗的大院门口。
于帜已经很少来这了,自然也不情愿来,此次站在这道尤其肃穆的大门前还是因为舒老太太过大寿。
拘谨遍布全身,于帜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包装精美的礼品后,按了门铃。
礼貌是不可或缺的,身为后辈的基本素养即便硬着头皮也是要认一遍人的。老太太摆摆手,于帜注意后顺势上前同老太太搭话,见状把一早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老太太朝他笑了下很是生疏与敷衍,随后他的东西很快便被埋没在各式礼物堆里。其间老太太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搁置在上,而他还必须面容挂笑。
这不算羞辱,但也不留情的公然揭露了一个事实。
丝毫不掩饰的下马威给了于帜也给了舒慧玲。
舒慧玲是于帜的妈,一个生于权贵的女人。
外面这一家子确实热闹,只有早早就来的舒慧玲一个人忙上忙下,连佣人都不及。暗示程度够了,已经表明了她们不受待见这一点,叫她们来这也不过是让她们认清自己是什么地位。
老太太用平常使唤猫狗的语气把舒慧玲从厨房里叫了出来。舒慧玲端个果盘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注意到在座人的视线,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瞧瞧你这像什么样子,早说了不用你干,怎么就歇不住。”声音虽然沧桑了些但还是有力的,“还不快把围裙摘了,过来坐。”
舒玉沁娇滴滴的声音里满是嘲讽的语气:“就是啊二姐,你这样倒让别人以为我们苛待你呢。”
一道更具威严的声音止住了舒玉沁的嘲笑声:“行了,聚齐一次不容易,就别在这对台本了。”
“诶呀,大哥!”
舒永丰不吃舒玉沁撒娇那一套,呵斥她:“行了,有完吗!”
老太太发话了:“你这是做什么,不会好好跟你妹妹说。”
舒永丰无奈地叹口气,招呼刚收拾好的舒慧玲过去。大厅里甚是热闹,亲戚六眷来了不少,小孩们追着打着闹,笑声叫喊声掺杂。跟舒家有生意来往的,这正挨个握手招呼着向内厅走呢,几个商业老总相互揽着有说有笑地走向内厅。舒永丰还和人谈着,就被不知道哪窜来的毛小子滋了一裤腿水,对面五十多岁的老总被这个场面逗笑了,舒永丰也无奈笑笑,和对面示意了一下而后双双干了酒。
环境纷嚷,于帜和舒慧玲说了声赶趁着人群盛便走了。
假期没赶上好天气,出去一圈身上糊一层沙,眼里进去粉末分泌出泪,窗上拌了雨水的层层泥垢永远也擦不掉,心里装着的人怎么也忘不掉。
于帜早上给李京仰打了电话,还是和往常一样无人接听,从早上到中午再从中午到下午,于帜坐在阳台吊椅上,玻璃上的每个污渍都被迫和他相熟。
傍晚天暗下来,手机在皮质沙发上发出的振动音尤为明显,振的于帜心底一颤。这是给李京仰单独设置的信息提示音,于帜从阳台吊椅上下来趿拉着半只拖鞋,拿手机。
于帜期待着点进去,两条消息其中一条就是李京仰发给他的:是李京仰所在位置定位。
路灯连了条星线,于帜从店对面路边下车,越过人行横道跑到目的地。
于帜气喘吁吁地推门,却发现门是锁住的,侧头再去看,店门外赫然摆放着一个停业牌匾。于帜打开手机看下李京仰给自己发的消息,再次确认就是这。
本想打电话给李京仰,但最后还是觉得算了吧。
刚准备离开,门被人从里面敞开。
他叫住他,他跟着他进室内。
李京仰似乎刚洗完澡,身上淡淡的花香能够很清晰地闻到。李京仰兀自走到柜台前坐下,于帜跟李京仰身后坐在李京仰从旁边抽出的那把椅上。
寂静。
李京仰看上去没有要开口样子,他眼睛很红,情绪低落。
于帜脸也很沉,侧脸隐匿在暗光下,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了。
“三年时间,你对我有过真心吗?”
“有。”
“我其实很感激你,你带给我的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喜欢,我也和你学到了很多,你曾经说最是看不起那些爱耍心机的人,觉得他们恶毒,但是后来你又和我说,觉得名利场上的成功就该属于他们,他们掌握了人情世故,可以游刃有余地表现出很多面,明明看上去十分虚伪,可那些和他们相谈甚欢的人似乎全然感知不到,甚至会觉得体贴,如遇知己。”
“最初我也很鄙夷那种急功近利的人,我比你还要看不起他们,有多少老实淳朴无权势的人死于他们的手中,人格能够随便践踏,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愁没人疏解,相反会有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舔他们,我从上学的时候就认为这种恶人的路走不长,报应总会来临,老天会惩罚他们,但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普通人一辈子也逃不出他们的牢笼,没有背景没有金钱的人犹如万物,犹如笼中的鸟,但是当我认识到我自己错了的时候已经晚了,生活改变了我太多了,我也失去了太多,亲人,权力,金钱,这些我一无所有,我遭人诟病三年,我被人谩骂欺辱三年,我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我对逝者愧疚,我也更心疼和可怜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是多么的无辜,但人性就是这样随波逐流,解释的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不过还好,我挺过来了。”
于帜声音漫溢出哽咽,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李京仰真诚地开口:“还好有你。”
“我们还能和好吗?”于帜舒出一口气,揩掉滑落的眼泪,吸了吸鼻子,语气挺淡然的。
“没必要了。”
李京仰垂着头手臂搭在膝盖上,暖黄灯光照着他侧脸,干净利落。
他声音有些哑,手上缠着纱布胳膊也青一块紫一块。
于帜看着他,良久之后,说好,说那就断了吧。
李京仰自嘲地笑下,眼前已然模糊,在泪流下来之前,下了逐客令。
于帜背对着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颤抖发哑,没有温度的留下一句。
“祝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