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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府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苏清宴照例没碰早膳。

      驿馆的厨娘端了一碗羊肉汤面进来,汤白面细,上面飘着碧绿的芫荽末,闻着着实香。青萝端着碗要往她面前放,她伸手拦了一下。

      “我不饿,你吃了罢。”

      青萝愣了一下:“公主从昨夜里就没怎么吃东西……”

      “我叫你吃你就吃。”苏清宴的语气不重,但青萝跟她跟了这大半个月,已经摸清了主人的脾气——她说不吃,那就是真不吃。青萝便没再劝,自己端着碗坐到旁边的小几上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

      苏清宴看着青萝把一整碗汤面都喝完了,等了约莫一刻钟,见她面色如常、活蹦乱跳地收拾碗筷,这才放下心来。早膳没问题。留字那人说的“勿食早膳”,大约是指进府之后的事——府里的早膳,而非驿馆的。

      天亮之后车队重新整备,沿着官道向西走了两个时辰。路边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戈壁滩上开始出现一丛一丛的红柳和沙棘,远处的山丘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意。又走了一阵,前方地平线上浮出了一片建筑群的轮廓。

      西淮王府。

      苏清宴掀开车帘,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座灰色的城中之城,外围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座瞭望哨,但哨上没有人。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楼阁,比长安的宫殿矮一些、阔一些,瓦色青灰,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整座王府安静得出奇。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鼓乐相迎,连门口该有的迎亲队伍都没有。大门前只站了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灰衣,领头的是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卷书册。

      车队在大门前停下来,苏清宴被青萝扶下车。她脚踩在西淮地面的第一刻,靴底踏到的是平整的青石,石面上刻着浅浅的云纹,打磨得很光滑。

      领头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王府长史周叙,奉王命在此恭迎王妃。王爷近日身体不适,不便亲迎,还请王妃见谅。”

      苏清宴站在原地,目光从周叙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个个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像一排泥塑的偶人。这阵仗跟前世一模一样,冷清、克制、规矩得近乎冷漠。

      前世她看到这场面,当场就翻了脸。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扯着嗓子喊“我堂堂公主嫁过来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把青萝急得团团转。后来是沈重楼派人出来打了圆场,她才勉强跨了门槛。

      如今再看,她倒觉得这冷漠正好。

      没人迎她,她就不用演戏给谁看。

      “王爷身体不适,理当静养。”她朝周叙微微颔首,“周长史辛苦了,烦请带路。”

      周叙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但很快便敛去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她入府。

      大门洞开,里面的景致一层一层展开来。前院极宽敞,青砖漫地,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穿过前院是二门,二门内是一道长长的回廊,廊柱漆成深赭色,廊顶垂着旧旧的青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苏清宴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上回荡。她发现一件事:这座府邸里人很少。走了大半盏茶的工夫,只遇见了两三个仆役,个个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见了她也不抬头。偌大一座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王爷住在哪一进?”她问。

      周叙微微侧头:“王爷住在后殿静心堂。王妃的居所安排在东偏院桐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

      苏清宴步子顿了一下。

      桐华院。前世她住的就是桐华院,离静心堂隔了整整两进院落和一条穿堂。她从前以为那是规矩使然——未拜堂前男女不同院。如今回头想,若谢时衍当真病重在床,把新妇安排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是谁的意思?

      “我想先见见王爷。”她说。

      周叙的脚步慢了下来,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王妃,王爷今日晨起咳了半晌,此刻正在服药歇息,怕是不便……”

      “那就远远看一眼。”苏清宴打断他,“我是南梁送来的和亲公主,千里迢迢到了西淮,若连自己夫君的面都见不上,传出去对王府颜面也不好看。周长史觉得呢?”

      她语气平缓,声音不大,但“对王府颜面不好看”那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周叙是王府长史,最在乎的莫过于体面和规矩,拿这两个字压他,比什么都有用。

      果然,周叙沉默了片刻,躬身道:“王妃说得是。请随下官来。”

      后殿静心堂比前院更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柏树,枝叶苍翠密实,把日光滤成一层青蒙蒙的薄纱。廊下摆着两盆矮松,修剪得极整齐。屋子里没有嘈杂声,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厚厚的被子捂住了。

      周叙让苏清宴在廊下等着,自己先进去通禀。片刻后他出来,轻声道:“王爷醒了,请王妃进去说话。”

      苏清宴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门槛。

      屋子里很暗。窗子被厚厚的锦帘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碎银子。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药气——比长安宫里的药味更苦、更涩,像是熬了很久的陈皮和黄连混在一处。

      然后她看见了谢时衍。

      他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暗青色的锦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散着,是极黑的颜色,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

      这就是谢时衍。

      苏清宴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前世的她从未正眼看过他,可此时此刻,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把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脑子里。她注意到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留下的。

      一个常年卧床的病人,手上不该有这么厚的茧。

      苏清宴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苏清宴见过王爷。”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片刻后,他嘴唇翕动,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王妃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迎接……”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整个人蜷缩着侧过去,锦被下的身体薄得仿佛只是一层骨架。

      苏清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前三尺处。

      “王爷不必起身,”她说,“我只是来认个脸。往后住在一个府里,总不能连自己夫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谢时衍的咳嗽停了,他仍然闭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王妃很懂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本王听说的……懂事得多。”

      苏清宴心里微微一凛。他听说的?他听谁说的?长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他听到的版本是什么?是她前世那个哭闹荒唐的临安公主,还是如今这个平静入府的苏清宴?

      她站在原地,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轻而稳,他的浅而缓,中间夹着那股散不尽的苦涩药气。窗外的柏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什么细碎的光影透过帘缝在青砖地上晃动。

      “王爷好好歇着,”苏清宴终于开口,“我先去桐华院安顿,改日再来看望。”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桐华院……院子西墙角有口井,井水清甜,用来煮茶很好。”

      苏清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后背绷紧了一瞬。谢时衍的这句话说得太过随意,像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随口提了一嘴,可苏清宴心里翻起了滔天浪。桐华院。他从未去过桐华院,一个长年卧病、深居简出、眼疾缠身的人,怎么会知道桐华院西墙角有口井,还知道井水清甜?

      他在告诉她,他在看着她。

      哪怕住在静心堂里闭着眼不露面,这座王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清楚。

      苏清宴站在门口,停了三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然后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是她从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唇角的弧度不大,眼睛却弯了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多谢王爷指点,”她说,“改日煮了茶,给王爷端一盏来。”

      说完她跨出门槛,背脊挺直,一步一步走下了静心堂的台阶。

      院子里的柏树叶还在沙沙地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下去。

      苏清宴走在回廊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谢时衍。

      这个人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他闭着眼靠在那里说“王妃很懂事”的时候,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来,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

      她进了桐华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西墙角。果然有一口井,青石井沿,上面盖着木板。她掀开木板探头去看,水面上倒映出一小片天空,蓝湛湛的,井水清澈见底。

      她直起身,站在那口井边,望着静心堂的方向。

      谢时衍,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等茶煮好的那一天,她要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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