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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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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凉州到玉门,走了十一天。
越往西走,天地越空。官道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稀,有时候走一整日也遇不上一个行人,只有风贴着地面呜呜地刮,把枯草吹成一团一团滚过路面。苏清宴起初还掀帘子看景,看了两日便不看了——外面除了黄沙就是戈壁,单调得像一幅画被人翻来覆去地描。
但标记还在。
第五日,在一处废弃的烽燧下面,她又看见了那道斜杠加圆点。刻在石基背面,被风沙磨得半浅不浅,若不是她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第八日,在一家路边茶棚的桌板底下,同样一道。第十日,玉门关外三十里,一块界碑的侧面。
这些标记一路跟着她,从长安到凉州,再从凉州到玉门。不是裴叙之留的——她在凉州时特意问过,裴叙之摇头说不知道。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谢时衍。
苏清宴把舆图合上,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若这些标记真是谢时衍的人留的,那这位传闻中病入膏肓的西淮王,远没有他自己表现的那么“不行”。
她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盘了几遍,最终落了一个结论:不管谢时衍是真瞎还是装瞎、真病还是假病,他在自己这条路上放了眼睛,那就说明他对她这个和亲对象并非全然漠不关心。这是好事,也是提醒——好事是她不至于一进王府就两眼一抹黑,提醒是她的一举一动同样在他的眼皮底下。
第十一日傍晚,玉门关到了。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土黄色的关隘,横亘在两座石山之间,像一道被时间磨钝的刀。城楼上插着西淮的旗子——黑底金纹,纹样是一只展翅的隼,比南梁的龙旗素净得多。关前有一小队兵卒在查验往来商旅的文书,人人裹着厚羊皮袄子,脸被风沙吹得皴红。
苏清宴让车队在关外三里处停下,把刘郎中叫过来。
“刘大人,玉门关外就是西淮地界了,南梁这边的交接文书可备齐了?”
刘郎中忙不迭地点头:“备齐了备齐了,下官在路上就一一核验过了,公主放心。”
苏清宴看了他一眼。这人一路上除了缩在车里吃吃喝喝,就是到了驿站找本地官员套近乎,核验文书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一个字都不信。
“青萝,”她侧头,“把我们的文书匣子拿来。”
青萝从行李中翻出一个黑漆木匣,打开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书。苏清宴一份一份抽出来看,手指拨得飞快。刘郎中脸色变了变,讪讪地凑过来:“公主,下官真的核过了……”
“这一份,”苏清宴抽出一张纸,“西淮王府的回执单上写的是九月廿三抵达玉门,可我们路上耽搁了,晚了两日。若不改日期,西淮那边会以失期为由拒我们入境。”
刘郎中额上冒了汗:“这、这个……下官实在疏忽……”
苏清宴不再看他,把文书往青萝手里一塞:“拿笔墨来,把日期改了,改完后让冯七去关前递文书,别让刘大人亲自跑一趟。”
刘郎中站在一旁,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说。这半个月的相处,他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位临安公主跟从前那个骄纵任性、摔茶盏砸花瓶的临安公主,压根是两个人。她说话的语调没变,可每个字落下去都有分量,沉甸甸的,他接不住。
文书改好之后,车队重新动起来,朝玉门关缓缓驶去。
关前的西淮兵卒查验得很仔细,把每一辆车的货物都翻了一遍,连苏清宴的翟车都没放过——领头的是个黑脸校尉,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对上苏清宴的目光时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不知王妃驾到,末将失礼。”
王妃。
苏清宴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微微动了一下。她还没拜堂,还没进王府,可在西淮的地界上,她已经被人称作王妃了。这意味着西淮那边早就把她当自己人看——或者说,当自己人扣。
“无妨,按规矩来就是。”她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
黑脸校尉退出去,转身吩咐手下的兵卒放行。车队鱼贯穿过关门的时候,苏清宴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隼旗,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黑底上的金纹在落日里亮得刺眼。
进了玉门关,就是西淮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暮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车队停在一处驿馆前。这驿馆比南梁境内的任何一座都要小,拢共不过三四间房,院墙是用石块垒的,糙得很。但院子里烧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有驿卒端着热汤面进进出出。
苏清宴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西淮的天比长安低得多,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穹顶,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银子洒在了黑绸上。风里没有尘土气,只有干冷干冷的草腥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一下子开阔了。
“公主,进屋吧,外面凉。”青萝催她。
苏清宴应了一声,刚转身要往屋里走,余光忽然扫见院墙角落的石墩上——那道斜杠加圆点的标记。刻得比前几次都深,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
她走过去,蹲下,凑近了辨认。
“入府后,勿食早膳。”
六个字。
苏清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抹了。石粉簌簌落下来,字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地进了屋。
青萝在屋里铺床,见她进来便絮絮叨叨地说这驿馆太简陋了、被子太薄了、明天得多要两床毯子。苏清宴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勿食早膳。
西淮王府的早膳有毒?还是说有人在早膳里动了手脚?留字的人既然一路跟到这儿,对她已经算是格外上心了,这句叮嘱不会是无的放矢。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六个字在心里反反复复嚼了三遍,然后吹了灯躺下。
窗外篝火的余烬还在明明灭灭地烧着,远处有狼嚎从戈壁深处隐隐传来,悠长又孤单。苏清宴闭着眼,把明天的计划一条一条理清楚:进府、拜堂、见谢时衍,然后从他脸上看出来——他到底还活着没活着,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玉门关外那面隼旗被风扯动的样子还映在她脑子里,黑底金纹,像一只正在俯冲的猛禽。
她明天要进的是它的巢。
那就去看看,这只隼到底是在天上飞着,还是被人关在笼子里养着。
如果是飞着的——
苏清宴在黑暗中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她大概没嫁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