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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香茅 失序失控。 ...

  •   两个小时后。

      罕茗泽带着张思达回到酒店,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室,看到正在喝茶的顾寻煦。

      他在等罕茗泽,或者换个说法,他在堵人。

      张思达拉了拉罕茗泽衣角:“阿罕,记得你答应我的,别告诉其他人。”

      “嗯嗯。”罕茗泽看着他,“记得你也答应我的。”

      “我知道了。”张思达低下头,罕茗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我先走了。”

      顾寻煦见罕茗泽低声说了什么,张思达脸色骤变,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接着,罕茗泽就阔步带风地朝他走了过来,提声起笑:“阿煦!”

      “小心脚。”顾寻煦起身,扶过他。

      “淤青都消得差不多了,再过两三天就好全了。”罕茗泽得益于从小到大到处跑,隔三差五摔一跤,身体的伤渐渐变得能够很快恢复。

      顾寻煦不和他胡扯,问说:“去哪了?”

      罕茗泽抿了抿唇,知道他刚刚看到自己和张思达一起回来,心里也不想骗他,但又答应张思达不说,只好囫囵答说:“思达遇到点儿事,处理完了。”

      这时候的顾寻煦还是很信任罕茗泽的,也是他说什么信什么,加之此时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并不想细说。

      于是点到为止。

      更何况,顾寻煦对其他人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

      “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东西买了吗?”

      “没有。”罕茗泽老实摇头,他这三天过的可谓是昏天黑地,把采买的事情完全丢到脑后,但是细想想,——“我好像没什么要买的。哈哈。”

      “咕噜。”

      他的肚子适时发出了声音。

      罕茗泽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不是去吃东西了吗。”顾寻煦瞟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喉咙移到腹部。

      “没来得及……”罕茗泽拽着他的手腕,非常强势地说:“阿煦,陪我去吃东西好吗。”

      顾寻煦哪里拒绝得了,收起手机,拉着自己身上的人性挂件,踱步朝门外走去。

      罕茗泽找经理要了摩托,又问了最近的吃饭处。

      顾寻煦带着人转了两个街道,最后在转角处找了一家半开放式的餐酒吧。

      门口没有墙,几根老柚木柱子撑起挑高的兰纳式屋顶,垂下来的吊灯是竹编的,暖黄的光被篾条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靠街那一侧完全敞开,只挂了半截靛蓝染的麻布帘,帘脚坠着几枚铜铃铛,被过路人的衣角蹭得偶尔叮一声响。桌椅都是木制的,每桌中央都搁着四只矮墩墩的蜡烛杯,烛火在热风里微微晃动。角落里支着一个小舞台,一个扎着马尾的泰国男人正低头吹着萨克斯,背后音响里放着一首极慢极柔的泰语老歌,旋律又软又悠。

      两人在靠帘子的位置坐下,帘内烛火跳了跳,把顾寻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罕茗泽翻着菜单,膝盖摇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对面人的腿,他就抬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两个人都没移开。

      罕茗泽点了一份冬阴功汤、马沙文咖喱、泰式香茅鸡、火山排骨、青木瓜沙拉,主食点了炒河粉和米饭,最后给顾寻煦点了一杯香茅吉姆雷特,自己则点了一杯泰式特调莫吉托。

      穿着红色长裙的老板娘扫了一遍点菜单,好心地提醒道:“?????????????????????(每一道菜都有香茅哦)。”

      罕茗泽知道这边做菜习惯用香茅作为调味料,却不知道顾寻煦吃不吃的习惯。正要开口询问,却听顾寻煦自然地答道:“?????????????(没关系)。”

      老板娘歪了歪头,娉婷转身而去。

      罕茗泽眼神亮晶晶的,右手撑着下巴,饶有意味地看着顾寻煦:“上次就想问你了,你怎么会泰语?”

      “既然答应你来,就学了。”顾寻煦拿起旁边的玻璃水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罕茗泽。

      “这样啊,那你怎么不说呢?”

      顾寻煦看了他一眼。

      “好吧,这两天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是我抢着说了。不提这个,你学了多久?”罕茗泽把杯子放到自己脸的正前方,用嘴勾下杯子,喝了一口水。

      “两个月。”

      “这么厉害,不愧是学霸!”罕茗泽凑近了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顾寻煦顿了顿,“有吧。”

      “什么?”罕茗泽目光灼灼,好奇极了。

      服务生先端来了两杯酒,罕茗泽道谢后把香茅吉姆雷特推给了顾寻煦。

      “耐心。”顾寻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茅的清冽和金酒的凛冽裹挟着杜松子的松香瞬间铺开,像极了东南亚炽热又热烈的味道。

      “啊,是。”罕茗泽非常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过没关系啦,我最有耐心了,阿爹经常说我是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的。”

      顾寻煦浅浅的叹了口气:“是啊。”

      “认定的事情何必回头呢。”罕茗泽一口喝下三分之一的酒,香茅与罗勒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冲进鼻腔,朗姆酒的热烈紧随其后,细密的气泡在唇齿间跳跃,带着椰糖的微甜,仿佛吞下了整个热带雨林里的湿润黄昏。

      菜品陆续上来,冬阴功汤的红油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马沙文咖喱的椰奶香气混着香茅和肉桂的暖意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泰式香茅鸡被切成整齐的条块码在蕉叶上,边缘烤得微微焦黄。火山排骨堆得像一座小型山丘,酱汁沿着骨缝慢慢往下淌,青木瓜沙拉上撒着一把花生碎和干虾米,酸辣的香气直直地往人胃里勾。

      罕茗泽盯着那一桌子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差不多十八个小时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早就空荡荡。

      顾寻煦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慢点,没人和你抢。”

      “饿了,太饿了。”罕茗泽接过筷子,拿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送,香料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顾寻煦却没动筷,反倒是重新拿起了手机。

      罕茗泽咽下肉,身子侧过来,余光瞟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文件:“我还以为是在和女生聊天。”

      “……”顾寻煦收起手机,“接了个新项目。”

      “实习不是结束了吗?”他退回椅子坐下,端起酒杯顺了一口酒,忘记了胃里没食物,端起酒杯顺了一口酒,忘记了胃里空了大半天,酒精一激,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伸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胃部。

      顾寻煦的目光在他按胃的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抬手打了一份米饭,往他面前推了推:“实习是结束了。但来之前签了三年的合同,毕业前应该不会再换。”顾寻煦打了一份米饭递给他。

      罕茗泽一手接过来,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崇拜,感慨地说:“我靠!辰资可是多少毕业生梦寐以求都进不去的投行啊,你现在才大二,居然就签约了!难道是因为去年寒假,你帮他们赚了六百万的那个项目,让他们看到了你真正的实力?!”

      “三个亿。去年一年。”顾寻煦靠坐在椅背上,漆黑的眸子看向罕茗泽,含了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顾寻煦并不在意是六百万还是三个亿,在他眼里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一串可以由人为定义的数字。

      但因为这数字能让罕茗泽欣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才有了意义。

      果不其然,罕茗泽眼睛都亮了起来,眉飞色舞,大喜过望,拉着椅子就移到了顾寻煦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说:“阿煦!你太牛逼了!抱一下,庆祝一下嘛。三个亿啊阿煦,我这辈子挣不挣得到三个亿都不一定,你一年就搞定了,让我沾沾财气。”

      顾寻煦被他晃得身心俱动,片刻后才回了神,推开他,忍俊不禁:“好好吃饭去。”

      罕茗泽赖着不走,好奇地问:“阿煦,你以后是想做投融资业务吗?”

      “嗯,暂时是这样打算。”

      “不想自己创业做老板吗?”

      顾寻煦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出答案:“不想。”

      罕茗泽摸了摸鼻尖,问:“为什么?”

      “一个企业从无到有,从找项目、搭团队,谈融资、找办公场所、跑行政单位,再到磨产品、找渠道、走营销,都要试错,再试错。”顾寻煦下了定论,“非常低效的过程,不适合我。这些事情需要有创业精神的人……”

      他看了一眼罕茗泽,意味非常明显。

      “不错!”罕茗泽倒靠在椅子上,抄起那杯泰式特调莫吉托喝了一口,薄荷叶和青柠的清凉混着朗姆酒的微辛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就非常喜欢这个过程,一点一点磨,有多意思。”

      顾寻煦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口,香茅的清凉在舌尖漫开,他眉心微动:“所以你以后……准备回乡创业?”

      “嗯……差不多吧。虽然也不算从零开始,毕竟父辈都已经打下基石了嘛。寨子里几代人的茶山、制作工艺、销售渠道,都是现成的。但我想做个新品牌,把寨子里的古树茶销路往外面拓一拓,也算创业了吧。”

      罕茗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和刚才聊投行时那种凑热闹的好奇不同,是对自己未来事业规划的蓬勃野心,非常笃定,不可改变。

      顾寻煦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液体,思绪却不知道在哪,也没有问出心里的那个问题。

      他其实知道答案。

      罕茗泽从始至终,都坚定地要回到家乡的茶山,从开没有离开的念头。

      他生在茶寨,长在雨林,不论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回归到山野的怀抱中。

      顾寻煦抬起眼看他,目光在那张笑容有点过头了的脸上停了一瞬。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金酒的灼烧感带着香茅的清冽,从口腔烧到了胃部,却被视若无物。

      “要是我创业钱不够的话,你会投我吗?”罕茗泽头歪过来,靠近之余闻到了他唇边的香味。

      顾寻煦喉咙里残留着香茅和青柠的余味,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会。”

      罕茗泽听到他毫不犹豫的答案,甚至生出了一秒恍惚,随即驱散了荒唐的念头,打趣着说:“你这样算不算走后门?辰资不会辞退你?”

      “等到你创业的时候,我自己的钱也够了。”顾寻煦说,“用不着公司的。”

      罕茗泽觉得他鼻息间都是清新的香草味道,纠缠着让人闻不够,低喃着说:“阿煦,你对我真好。”

      顾寻煦心漏了一拍,冷邃的目光看向罕茗泽。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却纯粹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与风月,恰恰衬托出自己眼底的摇曳与暗涌,悸念与迷离。

      顾寻煦骤然阖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甚至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才成功压制下了心尖所有的情绪。

      片刻后再睁眼,已经重新恢复到了平常的冷静自持。

      罕茗泽眨眨眼,全然不知对方的心绪不宁。

      如果上天给罕茗泽关了一道窗,一定是不解风情。

      顾寻煦再次把人推开,重新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

      罕茗泽被莫名其妙地推开,却像是突然反应到什么,一脸正经地问:“阿煦,你吃了么?”

      顾寻煦:“……”

      罕茗泽见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喊说:“我就知道!”

      他拿了双筷子塞到顾寻煦手里,给他碗里打了一碗汤,难得语重心长地说:“赚钱很重要,吃饭也重要!”

      赚钱不重要,吃饭也不重要。

      但是面前的人很重要。

      香茅混合着柠檬叶和南姜的味道,清凛冷冽中带着一丝微甜的柑橘底调,如同把整片热带雨林的清晨都碾碎了,鲜明澎湃地气息,强劲地染融到走叶过林的热风中,继而闯入野森、掠过树冠、缠过藤蔓、飘散到雨林的所有角落。

      失序失控。

      不受控制。

      无法约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香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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