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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归人 从青云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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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云观回来时,天色将暮。
周予没有让南柯直接扶她回内殿,只在二门前停了停。观中香火气还沾在衣上,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苦,像一层洗不掉的薄雾。她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进去吧。”她低声说。
南柯扶着她,刚跨过二门,便见门房小跑着迎上来,喘着气道:“殿下,谢小将军来了,在偏厅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周予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
“他倒是会挑时候。”她说,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南柯扶着她,刚走到偏厅外的回廊,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很沉,带着甲胄磨过衣料的声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又快又急,像有团火正朝这里滚来。
“谁?”周予极轻地握紧了南柯的手臂。
南柯低声道:“是谢世子。”
话音未落,谢兰因已经冲到了廊下。
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间比去岁多了几分风霜和锐气。一身常服仍掩不住久在军中的凌厉,像一把刚从前线带回的刀,还带着北地的寒气。可他一见周予,那浑身的气势便软了下来,眼里只剩下明晃晃的欢喜。
“殿下,我回来了。”他说。
周予站在廊下,青绸覆眼,没动。
“谢世子辛苦了。”她开口,声音轻而稳,像早就备好的词,“边关大捷,凉国一灭,世子不过一年便立下不世之功。本宫还以为,你还要在北境多留些日子。”
谢兰因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战事既定,我便快马先回了。军中由家父坐镇,我想着……先来看看殿下。”
他上前一步,想扶她。南柯没让,仍稳稳扶着周予的手臂。谢兰因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周予像没察觉,只淡声道:“本宫今日去观里上了香,有些乏了。谢世子若没什么事,改日再来。”
“有。”谢兰因忙道,“我给殿下带了些东西,都是凉国宫里流出来的。有几件首饰极精巧,我想着殿下或许喜欢。”
周予的脚步停住了。
她偏过头,面朝着谢兰因的方向,语气还是淡的,却像忽然裹了一层寒霜:“本宫数月前是不是说过,凉国的东西,本宫不要。”
谢兰因一愣:“殿下……”
“你送来的那些,本宫全烧了。”周予说,“一样没留。”
谢兰因的笑容终于完全僵住。
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晌才低声道:“我以为……殿下会想看看。”
“看什么?”周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轻,像风从檐下穿过,“本宫在凉国当了七年质子,凉国什么东西没见过?那些贱民碰过的东西,配得上本宫吗?”
谢兰因脸色微白,忙道:“是我考虑不周。殿下别恼,我这就让人把东西都撤走。”
“不必了。”周予说,“你带回去。本宫这里,不需要。”
谢兰因垂下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再抬头时,眼底仍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好,我听殿下的。那今日天色已晚,殿下若不弃,我陪殿下用晚膳可好?”
周予没说话。
南柯感觉到,她的指尖又收紧了,隔着衣料,几乎要嵌进他小臂里。
“南柯。”她忽然唤道。
“属下在。”
“去让人备膳。”她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今晚谢世子留在府中用膳。”
谢兰因猛地抬头,眼里像落进了星子。
南柯低低应了声“是”,又朝谢兰因微微颔首,才转身去安排。他走得不快,却也没回头。身后,谢兰因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周予的手,声音里压不住地雀跃:“殿下,我扶你。”
周予没应,只由他扶着。
南柯听见了。他脚步不停,只觉着掌心那点她指尖的凉,像被风一点点吹散了。
晚膳时,南柯站在一旁。谢兰因学着给她布菜、盛汤,动作虽比从前熟练了些,却仍显得笨拙。周予吃得很少,话也少,偶尔才应一句。
饭后,她终于撑不住,偏头对南柯道:“送谢世子。”
谢兰因还想多留,可周予已经站起了身。南柯上前,从谢兰因手中接回她。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南柯能感觉到谢兰因的手僵了僵。
“殿下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谢兰因道。
周予没回,只由南柯扶着,慢慢往内殿走。等身后脚步声远了,她才极轻地松下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走了?”她问。
“走了。”南柯说。
“本宫今晚,又忍了一顿饭。”周予道,声音里透出极淡的倦,“可本宫还不能撕破脸。”
南柯扶她在软榻坐下,低声道:“殿下若实在不想应付,属下明日便说殿下病了。”
“病?”周予轻嗤一声,“本宫病不病,他都要来。还不如让他来,把戏做足。”
她偏过头,面朝南柯。
“你不是说,军中都渗透好了吗?”她问。
“是。”南柯道。
“那就再等几日。”周予的声音冷下来,“等庆功宴后,本宫会让他知道,这仗,到底是谁赢的。”
南柯没说话,只替她脱了鞋,用温水浸了帕子,轻轻敷在她脚上。她的脚很凉,像从墓里走出来的一般。
“南柯。”她忽然道。
“属下在。”
“本宫今天在观里,给自己上了香。”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上完香之后,本宫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恨谁了。”
南柯的喉咙一紧。
他没抬头,只继续替她擦着脚,低声道:“殿下不想恨,便不恨了。以后,殿下为自己活。”
周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在应他,又像在应那个已经烧成了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