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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厌弃
入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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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北境送来的东西便不只是信了。
有时是几匹北地细绒织成的薄料,有时是一支镶了红宝的金步摇,有时是一对凉国贵女才戴得起的点翠耳坠。送来的东西不一而足,都装在些精致的木匣里,由专人快马送到公主府,说是谢小将军的一点心意。
南柯每次接过那些东西,都先搁在偏厅的案上,不往内殿拿。可周予的鼻子太灵,那些新皮子、新漆盒、新打的首饰,带着一股子北地的风沙气,混着有些发腻的脂粉香,怎么也散不尽。
“谢兰因又送了什么?”她问。
南柯只得如实报:“一对凉国产的嵌玛瑙臂钏,几匹北地织金细绢,还有些小玩意儿。属下一时也说不全。”
周予偏了偏头,青绸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他倒是会献殷勤。”她说,语气又凉又薄,“前头还知道写信,现在信不顶用了,就换这些东西。打仗的本事没见长,讨人嫌的本事倒是一日千里。”
南柯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烦。这些日子,谢兰因送得越多,她的火气就越压不住。不是嗔怪,是厌烦。她讨厌谢兰因像只求偶的雄鸟,把那些从凉国抢来的、买来的、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她这公主府里堆。
“都处理了。”周予忽然道,声音冷下来,“扔了,烧了,送人,随你。本宫一件都不要。”
“是。”南柯应下,却仍站着没动。
“还有。”周予慢慢坐直身子,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划,“以后他再送东西来,不必报给本宫。你直接处置。本宫不想听见‘凉国’这两个字,更不想碰那些东西。”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厌恶。
“那些都是从凉国来的。凉国贱民碰过的东西,本宫嫌脏。”
南柯的心一凛。
他知道她对凉国的恨,早已不只是一句“厌恶”能说清的。那些被毒烟熏瞎的眼睛,那些在雪地里被按住的七年,那些说不出口的折辱,早已把她对凉国的一切,都烧成了灰。
她不想听,不想碰,甚至不想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个地方。
“属下这就去办。”南柯低声道。
他转身出了内殿,走到偏厅,把那些木匣一只一只摞起来,又唤了两个小厮,抬到后院去。他自己没有走,只站在檐下,看着那些东西被丢进火里。
火光腾起来,把那些细绢、珠宝、漆盒烧得噼啪作响。金步摇上的宝石在火里变了色,像一颗颗被烧焦的眼珠。南柯看着,心里说不清是快意还是酸涩。他替她烧掉的,是谢兰因满腔讨好的心意。可他比谁都明白,周予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因为那里面每一件东西,都让她想起她最不愿想起的那些年。
火足足烧了半炷香的功夫。
南柯回来时,周予还靠在榻上,像在听窗外蝉鸣。她听见他进来,偏了偏头:“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南柯说,“一样都不剩。”
“好。”周予道,“笔。”
南柯会意,取了纸笔,在案前跪下。
“告诉他。第一,本宫安好,用不着他这样一车一车地送东西。第二,把心思放在凉国上,别尽弄些没用的。第三——”她顿住了,像在斟酌最后那一下的力道。
过了几息,她才缓缓道:“若他不想打仗,就自我了断。本宫这里,不养废物。”
南柯的笔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她,她仍那么靠着,青绸覆眼,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一丝起伏。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底发寒。
“写。”周予说。
南柯低下头,一笔一画,把那句话写在了纸上。
“公主亲言,南柯代笔。”
写完,他轻声问:“殿下,会不会太重了些?”
周予没动。过了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重吗?本宫还嫌不够。”她说,“谢兰因若连这个都受不住,将来又怎么配跟本宫站在一起。本宫要的是一把能劈开凉都的刀,不是一个只会送东西的纨绔。”
南柯没再说话。
他把信封好,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周予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南柯。”
“属下在。”
“你不必替他觉得委屈。”周予说,声音轻而淡,像夏夜里吹过窗纱的风,“有些人,生来就只配做刀。若是做了别的,便不中用了。”
南柯没回头。
“属下明白。”他说。
然后他跨出门去,走进暮色里。他知道,这话不只是说谢兰因。
也是说给他听的。
而他,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