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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选侍 宁安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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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长公主府的告示贴出去那天,京城起了风。
风卷着暮春的柳絮,满城乱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告示上朱红大印盖得端正,墨字写得清楚:
“宁安长公主府,选贴身侍从。不论男女,不限出身,凡身无隐疾、容貌端庄、识字通墨、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府应试。一经录用,月银五十两,衣食从优。”
五十两。
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两银子。
五十两,够一家五口在京城活上三年,够在城南买半座小院,够把病榻上的老娘送进医馆好生调养大半年。这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金砖,明晃晃地砸在告示上,晃得人眼晕。
可没有人敢轻易伸手去接。
因为那是宁安长公主府。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日,满城哗然。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长公主发了善心,有人说这是她设下的什么局,还有人说——这是拿命换钱的买卖。
“五十两一个月?这是选侍从还是选死士?”
“你也不想想,那日在丹凤门外,她亲手扇侍女巴掌,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往后若是一个不顺心,这五十两怕是给你做丧葬费的。”
“可那是五十两啊……”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话在京城里飘了三天。
可第四日清晨,公主府的门房依旧收了上百张名帖。
有人饿着肚子,有人背着债,有人家里有病人等着救命,有人被逼到了绝路上,什么神鬼都不怕了。这世道,有时候命是最贱的东西,五十两银子的光一照,便有人前赴后继地往火坑里跳。
公主府正门大开。
周予坐在正堂之上,青绸覆眼,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她微微侧着头,像在听风穿过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
“殿下,人都到齐了,在二门外候着。”新拨来的侍女低声禀报,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
周予没说话,只抬了抬手指。
侍女会意,转身出去传话。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来,乱而杂,带着难掩的急促。上百人从二门鱼贯而入,在院中站定,无人敢说话。
周予没动。
她在听。
听那些脚步的轻重,听那些呼吸的快慢,听那些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有人脚步虚浮,有人气息急促,有人站在最后面,脚底一直不安地蹭着地上的青砖。还有人,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不需要眼睛,便能“看见”所有人。
“开始吧。”她说。
侍女展开名帖,清了清嗓子,开始依次唤人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周予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淡淡的茉莉香粉,便宜却干净,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距上,不疾不徐,像学过规矩。
“奴婢秋棠,叩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谄媚,也不怯场。
周予没说话。
她偏着头,听了一会儿。
这女子手心在冒汗,呼吸却还算稳。紧张,但不慌乱。那股子茉莉香气下面,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被刻意压住了。
“抬头。”
秋棠应声抬头。
周予看不见她的容貌,但她能从对方的呼吸里听出情绪。这叫秋棠的女子,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是怕的,但没有慌。
“识字吗?”
“回殿下,奴婢幼时在私塾外旁听过几年,识得常用字,能读会写。”
“会什么?”
“奴婢学过女红,也粗通药理,能认百余种常见药材,会煎药、配药,略懂一些食补调养之法。”
周予顿了顿。
“为何来应选?”她问。
秋棠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沉默里,周予听出了她的犹豫,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苦涩。
“奴婢家中有生病的老母,药费甚巨。长公主府月银丰厚,奴婢……需要这笔钱。”
实话。
周予微微勾了勾唇角。
“你可知,本宫脾气不好。”她的声音轻下来,像蛇信子擦着草叶游过,“府里伺候的人,做错事的,轻则罚跪,重则——”她顿了顿,没把那个字说出口,只偏了偏头,让青绸下那张脸暴露在阴影里,“你既敢来,想必做好了准备。”
秋棠的呼吸乱了一拍。
但很快,她又稳住了。
“回殿下,奴婢怕。但更怕穷。”她的声音很平,平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奴婢听说长公主是贵人,贵人不缺银钱。既然长公主出了告示,那便是真心要选人,不是要杀我们这些苦命人取乐。既如此,奴婢愿意用命一试。”
用命一试。
周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尖上。
“你倒有几分胆子。”她抬起手,朝旁边勾了勾手指,“留下。”
秋棠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谢殿下!”
周予没再看她。
她偏过头,重新侧向院子的方向,语气恢复了那种阴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模样:
“下一个。”
院子里,上百人站在那里,看着正堂上那位覆着青绸的长公主,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秋棠退到一旁时,腿都在打颤。
她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五十两银子,够她娘在医馆里住上半年。若这半年能换来她娘的命,那她这条命,便赌在长公主手里,也是值得的。
而正堂之上,周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她不在乎这些人为什么来。为了钱,为了命,为了活路,都可以。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在这些被五十两银子引来的飞蛾里,有没有那么一只,能穿过火,活着站在她身边。
她有的是耐心。
一个,一个,慢慢地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