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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交底 入了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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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暗得迟。周予用过晚膳,仍坐在窗边。南柯把碗碟撤了,又端来一盏温水,半跪在她面前,用帕子替她擦手。殿中没点大灯,只余几盏烛。风从半开的窗外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两个人都不说话。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什么。
周予喝了口水,忽然道:“南柯,本宫今年二十有四了。”
南柯抬头。周予没看他。她的脸半隐在暗处,青绸没系,那双眼在烛火下极黑,像两潭见不到底的水。
“你跟着本宫,也有四年了。”她又道,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这四年,本宫对你非打即骂。有一回,你被本宫用茶盏砸破了头。还有一回,本宫让你在雷雨夜里跪了一宿。后来,你还替本宫治好了眼睛。本宫问你一句,你可曾怨恨过本宫?”
南柯低下头,声音很稳:“属下从没怨过殿下。”
“为什么?”周予问。她仍不看他,只把玩着那只薄胎茶杯。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像在摩挲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南柯沉默了一瞬,才道:“属下也说不出。只是觉着,殿下不该过那样的日子。殿下发脾气,属下去受。殿下要杀人,属下去杀。只要殿下能好过一点,属下怎么都行。”
周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从夜风里漏出来的,不仔细听,便没了。
“你倒是会讲。”她说。顿了片刻,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南柯,本宫再问你。当年本宫选人,三十几个人一排。本宫拉弓,一箭擦着周虎的脸过去。你站得最远。你怕不怕?”
南柯道:“怕。属下那年饿过不少日子,能活下来就不易。最怕的,就是死。”
“那你为什么不动?”周予问。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翻开来,看到最里头。
南柯也看着她,道:“因为属下一见殿下,就觉得,殿下不是要杀人。殿下是在找一个人。能站在您身边的人。”
周予没说话。殿中静了好一会儿。风忽然大了,把半扇窗都吹开。南柯起身去关。周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而沉:“你今年多大了?家在哪里?”
南柯背对着她,手在窗棂上停了一下。
“属下今年二十三。家在益州西边。很小的时候,家里遭了灾,人就散了。后来跟过一个采药人,再后来,就四处走。”他顿了顿,像在翻一段很旧很旧的事,“没有家。后来有了。就是公主府。”
周予没再问。南柯关好窗,重新走到她面前。周予仍坐着,仰起脸看他。她的眼里有光,却看不出是冷是热。她慢慢伸出手。南柯会意,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握住,用了点力。那力气不大,却像要把什么攥牢。
“南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秘密,“本宫也没家。十四岁那年,就没有了。后来本宫想,或许有个人,能让我不必再装。可本宫找了很久,只找到你。”
南柯喉头滚了一下。他反手把她的手握紧了。她没抽开。
“本宫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听你表忠。”周予道,眼神又恢复成平日那种冷而锐的样子,“本宫只是要你记得。你这条命,从四年前起,就是本宫的了。本宫的眼睛,是你找回来的。那本宫就看谁都像你。也只能信你。你明白吗?”
南柯点头。他俯下身,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像在许一个不须说出口的誓。周予看着他,没躲,也没动。她的另一只手,慢慢落在他发顶。殿中烛火轻跳。外头有风声,像谁在远处的巷子里低低地哭。可他们所在的这间殿里,什么都是定的。
这一夜,周予没让他走。南柯便坐在床边。两人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再说。有些命,早就在四年前,就绞在了一处。她只信他。而他,也只认她。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们这样。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