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14、北行 队伍走到第

　　队伍走到第五日，官道渐渐窄了。

　　越往北，村落越稀。有时走上大半天，也见不着几户人家。沿路的驿站又旧又破，被北风刮得呜呜响。周予的车辇太宽，进不了窄道，南柯便让人换了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仪仗仍在后头压着，远远看去，像条被风慢慢吹散的朱色长带。

　　这日黄昏，前头探路的人回来说，今夜只能在二十里外的一处旧驿歇脚。南柯掀帘去看，又折回来，低声道：“殿下，那驿站年久失修，怕是住不得。属下去让人寻个附近的庄子……”

　　“不去庄子。”周予打断他，声音懒懒的，像真被这半日颠得没了力气，“就住驿站。本宫倒要看看，能破成什么样。”

　　南柯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隐在薄薄的青绸后，看不出什么。可他就是知道，她又在做戏了。她不是不能吃苦。她是做给这满队的人看的。做给那些随行的内侍、医女、禁军看。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国长公主娇气、难伺候、受不得半点苦。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更轻看她。

　　于是到了驿站，周予便真的“发作”起来。

　　“这什么地方？”她扶住南柯的手，刚踏进去，就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南柯忙用披风挡住她。院子里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房梁上结着蛛网，正堂的门半掩着，风一吹，像有谁在里头叹气。

　　“这也能住人？”周予抬高了声调，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恶，“本宫还不如睡在马车上！这满屋子的霉味，是想让本宫病死在路上吗？”

　　随行的内侍和禁军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喘。几个医女更是脸都白了。南柯半跪下来，低声道：“殿下息怒。此地荒僻，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属下已让人把后头那间上房收拾出来，铺了殿下惯用的被褥，先委屈殿下一夜。”

　　周予冷哼一声，像还是不满。她被南柯扶进那间勉强算干净的屋子。门一关，她脸上的怒色便淡了大半。她坐在床边，用指尖按了按额角，像真有些乏了。

　　“你看见没有，方才那个管驿的，一直躲在柱子后头看本宫。”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容南柯听见，“本宫越闹，他越觉着本宫就是个被惯坏的瞎子。明日这话一传，北边的人就更放心了。”

　　南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低声道：“殿下装得极像。只是这地方确实潮，夜里怕会冷。属下让人去熬碗姜汤，您喝了好歇下。”

　　周予接过水，抿了一口。她偏头看了眼四周。墙皮剥落了大片，窗纸也破了几个洞，风从外面漏进来，把案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灯，忽然道：“本宫在凉国住过七年的地牢。这样的地方，其实也不算什么。”

　　南柯正替她铺床，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说话，只把被角又压实了些。周予把杯子放到一旁，慢慢道：“明日还要赶路。你今晚也歇一歇，别整夜守在门口。这里虽然破，但外头有三百亲卫。出不了事。”

　　南柯摇头：“属下不累。”

　　周予从薄纱里瞥他一眼，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她忽然道：“那你就坐过来。像从前在府里一样，坐床边。本宫这几日总睡不实，你在旁边，本宫能安些。”

　　南柯一怔，随后低低应了声“是”。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她床边。周予和衣躺下，面向里侧。她的呼吸慢慢平下去。屋外北风刮得急，像有野兽在远处低啸。南柯看着她，听着那风声，一夜没合眼。

　　而门外，驿站的老驿卒果然没睡。他蹲在墙根下，借着月色，朝那间上房的方向望了又望。第二日天不亮，他便借着喂马的名义出了门。南柯的人跟了他半里路，又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周予醒来时，南柯把这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周予只“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了。

　　“让他们传。”她由南柯扶着上了马车，声音又轻又冷，“传得越远越好。本宫就是要让北境那些人以为，来的不过是个瞎了眼的娇公主。等他们真这么信了，本宫才好把他们的头，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南柯放下车帘，低声道：“殿下放心。这盘棋，已经在往北边铺了。”

　　马车重新上路。北风卷着沙土，拍在车壁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周予靠在软垫上，从帘缝里望向越来越荒凉的天地。她的眼里，有光。那光很冷，像北地的雪。可南柯知道，那光会烧起来。烧到那些人，连后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