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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有人来,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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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第三天的午后,山头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季闲正蹲在亭子旁边翻看那几棵桂树被雪压断的细枝。断口处还挂着冰碴,她用剪子把断枝齐根剪齐了,免得来年发歪杈。段浮笙在山洞口晒被子,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得蓬蓬响,棉絮在午后的冷白光里翻飞了一阵。
那个人从坡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时候,季闲先听到的是踩雪的声音。那脚步声跟平时殷红袖来访时踩得咯吱咯吱的欢快不同,那是一种带着迟疑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往坡下望过去——
一个穿赤红衣袍的男人站在坡道拐弯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雪地里,脸色不算好看,目光越过季闲,落在了山洞口正在拍被子的段浮笙身上。
季闲认出了那张脸。赤乌。金乌宗的宗主,交换会上找过茬的那个。
她握着剪子的手紧了紧,但没有站起来。她侧过头朝山洞方向喊了一声:"段浮笙,有人找你。"
段浮笙拍被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雪地落在赤乌身上。两人隔着大半片雪地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季闲蹲在桂树旁边安静地等着,手里的剪子搁在了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段浮笙放下被子,朝赤乌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雪地中央站定。他没有把季闲挡在身后,也没有刻意离她很远,就站在原地,等着赤乌先开口。
赤乌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两步,在雪地上踩了两道深印。他停在离段浮笙四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子里,视线垂在两人之间的雪面上。
"我来看一眼。"赤乌开口,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干涩了不少,那股子趾高气扬的锐气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硬壳。
段浮笙没有接话。
赤乌的目光从雪地上抬起来,先看了段浮笙身上的新袍子——袖口的针脚工工整整,跟去年那件破旧修补的不一样。又看了旁边蹲着的季闲,她手里握着剪子,身边是一排修剪整齐的桂树。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山头——桃树、山茶、樱花、桂树、香椿、亭子、风铃、石桌上晾着的干桂花罐子、洞口新晒的厚被子。
他看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过得挺好。"他说,语气不像是陈述,更像是确认了什么自己早就猜到的事。
段浮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嗯。"
赤乌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了。他下山的时候踩雪的声音跟来的时候差不多,一步一顿的,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没有再停。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坡道弯折处,只剩雪地上两道脚印,弯弯曲曲地向山下延伸过去。
季闲蹲在桂树旁边,一直等那两道脚印转过了弯看不到了才站起来,走到段浮笙旁边。两人并排站在雪地中央,看着山下那两道脚印慢慢被风扬起来的雪粉盖住。
"他来看什么?"季闲问。
段浮笙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来看这片山头。看完就走了。"
"他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
季闲没有再问。她大概明白了——赤乌来确认段浮笙过得比从前好了,确认了,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再纠缠的了。那个人的心结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松动了,今天只是最后一步踏实地踩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了雪水,凉丝丝的。段浮笙伸手把她的剪子接过去,顺手递过来一块干布让她擦手。
"花剪完了?"
"剪完了。"
"那回去喝茶。"
季闲"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回石桌旁边。雪地上的两行脚印还在,但已经在慢慢变浅了。风把雪粉吹得扬起来,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落下去。
茶泡好的时候季闲捧起杯子暖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才你跟他站那儿的时候,我蹲在桂树底下在想一件事。"
段浮笙抬起眼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去年我没来这个山头,他现在看到的会是什么样子。"
段浮笙把茶盏放下,想了想:"一个光秃秃的山头,一间破茅草棚,一张石桌,一棵歪脖子树。冬天只有风。"
季闲喝了一口茶,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转了转,看着窗外雪地里那排山茶的红花白花在冬日薄阳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那他刚才看到的样子,比去年好了多少?"
段浮笙看着她,目光在她被热茶熏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会儿:"好了很多。"
季闲没再问了。她把茶喝完,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洞口重新蹲下来看那几棵山茶。风吹过来,把茶花的淡香送了一缕到她鼻尖。
雪地上的脚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山头又恢复了只有两人和花的日子。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