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记事》AppleGrapefruit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车队走了三天，沿途的镇子越来越小，官道渐渐窄了。路两边的田地变成了草坡，偶尔能看见牧民赶着羊群远远经过。程音骑马走在前面，沈夫人的马车跟在后面，商琢照旧缀在队尾。白天太阳烈的时候他会在路边树荫里歇一阵子再赶上来，傍晚到落脚的地方时他又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在最后。程音已经习惯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有时他低头走路，有时他偏头看路边的野花，有时琴囊在他背后晃着。

　　第四天傍晚到了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个大一点的驿站，街面上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客栈只有一间，门板破旧，但院墙齐整。沈夫人下车看了一眼，让丫鬟们去收拾房间。程音拴好马出来的时候商琢正站在客栈门口，仰头看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程音牵着马走过去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棵树好。”他说。程音跟着抬头看了一瞬，槐树枝叶浓密，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收回视线：“你今晚住这儿？”

　　“后院窗户对这棵树。”商琢低头进了客栈。

　　程音拴好马，进屋的时候沈夫人已经坐在房间里了，丫鬟在铺床。沈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弹琴的，你让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背个琴走了一天，不用搭伙的。”

　　程音说“他不住这边”。沈夫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隔了一息又开口：“那你让周荠端点吃的送过去。”

　　程音去后院找周荠。周荠正在马车旁边整理箱子，听完话从车上端了食盒下来。食盒不大，上面是两碟小菜，下面一罐热汤，程音提了提，不沉。“小姐，我送过去？”

　　“你去吧。后院窗户朝槐树那间。”

　　周荠提着食盒跑了。程音回到屋里，沈夫人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窗台上的一小盆绿植，程音在旁边坐下来。“娘，你车上带的东西够不够走完这段路？”

　　“我带了四箱干粮点心，两箱酱菜腌肉，怕什么。”沈夫人剪掉一片枯叶，“倒是你，你那匹马走沙地行不行？”

　　“换了铁掌，撑得住。”

　　沈夫人嗯了一声，低头继续修叶。程音坐了一会儿，听见后院有人说话——周荠敲窗户的声音，然后是商琢应了一声，然后就是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周荠跑回来：“小姐，送过去了，他说谢谢夫人。”

　　沈夫人把剪刀搁下。“行了，去歇吧。”

　　夜里程音从屋里出来透气，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后院槐树底下坐了个人。月白袍子，膝上搁着琴，正低着头调弦。暮色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脸，只看得见一个瘦长的轮廓。他调了一会儿弦，抬手弹了几个音。琴声在院子里漫开来，碰到院墙又折回来，叠在一起轻轻嗡了一下。他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弹了几个音，又停了，像在试这个院子的声音怎么走。

　　程音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她听见他慢慢弹了一段曲子，不长，调子平缓，像一个人慢慢走着路。弹完了，琴声在院子里散了，他坐了一会儿，把琴收进琴囊站起来，推门进屋了。程音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了屋。她躺下去的时候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短的单音，像他临走又拨了一下弦，试那根音还在不在。

　　琴声停了。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