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记事》AppleGrapefruit

6、第 6 章

　　第六章

　　天还没大亮程音就醒了。窗户透进来一层淡青色的光，隔壁安安静静的，没有琴声。她穿好衣裳下了楼，走过商琢门口时脚步放轻了一些，门缝里没有亮光，人应该还没起。她出了客栈，沿主街走回沈夫人住的那家。

　　沈夫人已经坐在桌边了，丫鬟正往桌上摆粥碟和酱菜。沈夫人看见程音进来，把一碗粥推到她惯常坐的位置前面。“起来得早。没睡好？”

　　“睡挺好。”程音在对面坐下，端过粥碗。

　　沈夫人把一碟酱瓜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今天走不走？”

　　“走。”程音低头喝粥，“中午前后动身，天黑前到下个镇子就行。”

　　沈夫人点了点头，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着。粥喝到一半，窗外忽然传进来几声琴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弦。沈夫人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旧客栈门口，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正坐在门槛上低头调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铺在颧骨上。

　　沈夫人看了片刻，放下粥碗。“他就是那个弹琴的？”

　　程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商琢正低头拨一根弦，试了两下又拧了拧琴轸。“嗯。”

　　“倒是长得周正。”沈夫人收回视线继续喝粥，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好。程音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粥喝完了，程音把碗放下站起来，沈夫人朝窗外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不去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们要走了。人家跟着走了一路，走之前总归要告诉一声。”沈夫人把碟子收了叠好，递给丫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吧，我让人套车。”

　　程音出了客栈，走过街面。商琢还在门槛上坐着，琴搁在膝上，已经调好了弦，正低头看着琴面发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程音走过来，他把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门槛。“要走了？”

　　“嗯。这就动身。”

　　商琢站起来，把琴收进琴囊背好。“那走吧。”

　　程音看了一眼他的琴囊。“你一直坐这儿调琴？”

　　“早上弦松了。”商琢把琴囊的带子紧了紧，“你娘看见我了？”

　　“嗯。问了一句你是谁。”

　　商琢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弹琴的。”

　　商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拎起脚边的旧布袋，站到路边，等程音去牵马。车队很快动起来了，沈夫人的马车走在最前头，商琢照旧缀在队尾后面十来步的位置走着。走了一段路，程音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听见车帘掀开的声音。沈夫人从窗口探出半边脸，往后看了一眼。

　　“他还在走？”

　　“在。”程音偏头也看了一眼——商琢在队尾，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琴囊在他背后一晃一晃的。

　　沈夫人把车帘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后面的箱笼车上下来一个婆子，提着一只水囊跑到队尾递给商琢。商琢接了，低头喝了一口，婆子又提着水囊跑回车上去了。

　　中午歇脚的时候，车队停在一片树荫下。丫鬟们搬出食盒和矮桌，沈夫人从车上下来坐到树荫里。程音拴好马，回头看了一眼——商琢在离车队十来步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琴搁在膝上，低头在翻琴囊里的什么东西。程音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日光底下他眯了一下眼。“有事？”

　　“我娘让你过去歇。”

　　商琢往树荫那边看了一眼。沈夫人正侧头跟丫鬟说话，没有往这边看。他收回视线，低头把琴收好。“不去。”

　　“为什么？”

　　“你娘带的人多，我一个外人坐过去，她们不自在。”他把琴囊背好，“我坐这儿就行。”

　　程音没有再劝。她回到树荫底下坐下，沈夫人把一碗凉好的茶推过来。“他不来？”

　　“嗯。说人太多。”

　　沈夫人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问。歇够了之后车队继续赶路。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沈夫人的车队停进一家客栈院子。程音拴好马，出来的时候商琢已经不在队尾了。她沿着主街找了一段路，在街角一间卖干粮的铺子门口看见他坐在石阶上，膝上搁着琴，正低着头弹一段很短的曲子。曲声被暮色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

　　程音站在几步之外听了一会儿。商琢弹完了那段，把手按在弦上收住余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住哪家？”

　　“前面那家。你呢？”

　　商琢偏头指了指身后的铺子。“这间可以住。老板娘说后院有张空床，不贵。”他把琴收进琴囊，“明天照旧？”

　　“照旧。”程音说。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商琢又说了一句：“你腕上那串珠子，路上磨了记得换绳。”

　　程音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玉珠。淡青色到灰蓝色的渐变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绳结还结实。她回头看了一眼，商琢已经低下头去整理琴囊了，没有再抬头。她转回去继续走，进了客栈院子。沈夫人正站在廊下看丫鬟们搬箱笼，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他住下了？”

　　“嗯。街角那间铺子。”

　　沈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程音站在院子里，低头又看了一眼腕间的玉珠，绳结确实有些松了。她解下来重新系紧，系的时候手指碰到珠面，触感温滑，像被人盘了很久。她系好了，走进屋里去。夜里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街上又传来几声琴音，短促的，像在试一根弦，试完就停了。程音躺在榻上听着那几声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