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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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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程音出了甘州城,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路过一处镇子,听见路边有人弹琴。
声音从一座半敞的茶棚里漏出来,调子散漫,断断续续的,像弹琴的人心不在焉。程音勒住马听了一会儿——曲子不成章法,可音与音之间的空隙刚好,像有人在半空中留了呼吸的位置。
她牵着马走过去,在茶棚外面探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愣了一拍。
里头只坐了一个人。那人穿月白袍子,宽袖散落,一张七弦琴搁在面前桌上,他右手搭在弦上,左手闲闲地撑着下巴。日光从茶棚顶的破洞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眉目浓艳到有些过,眼尾微微上挑着,垂下眼看琴弦的时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随着他手指的微微动作在颧骨上轻轻晃动。唇色淡,唇形润,下颌线收得极利。整个人像什么人拿最细的刀刻出来的,刻完又舍不得用力打磨,留了满身脆而冷的锋芒。
他抬眼的时候,程音看清了他瞳色——极深的黑,像墨沉在碗底。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哑着。
程音在门口站了一息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在弹什么?”
商琢把手从弦上拿开,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道:“没弹什么。试音。”
“你试音试了一首?”
“试音不用整首。你听见的只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他偏头看她,目光从她发顶扫到唇边那颗梨涡,停了一瞬,像在听一个不认识的音。“你赶路的?”
“嗯。往西走。”
“往西走不了,”商琢说,“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沙地,马过不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马蹄薄,更走不了。”
程音低头看了看马腿的方向。这人弹琴的,听见马蹄声就知道蹄子薄?“你听出来的?”
商琢没答,下巴朝她袖口微微抬了抬:“你袖子里那张图是别人给的吧?图上标的绿洲是假的,前面过去四拨客商都说那边是沙地。”他伸手拨了一个单音,短促的,像在强调什么,“你拿那张图走,走到半路就得回头。”
程音把袖中的羊皮纸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又卷回去收好。“你在这儿坐了两天就为了听人聊路?”
“我在这儿坐了两天是因为这儿风小,弹琴不跑弦。”商琢把琴往旁边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她,这个姿势让他那张过分秾丽的脸毫无遮挡地露在日光里。他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垂下来的时候几乎遮住瞳仁。“顺便听了些闲话。你这人运气好,要是昨天来,碰不上我。”
程音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人说话和长相之间差了三层——长成这样,开口却跟凉水一样。“那你替多少人指过路?”
“看你顺眼才指。”商琢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崩出一个短促的音,“你今天赶得到南边那个镇子。往南绕三十里,有条官道。”
程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不要往南走?路上闷,你弹两首曲子。”
商琢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月白袍子的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整个人像一幅刚裱好的画。“你请我弹琴?”
“我请你坐着。”程音说,“你弹你的,不用管我。”
商琢站起来,把琴收进琴囊背好。他起身的时候袍摆扫过桌沿,程音注意到他腕骨细且分明,手指极长,骨节微微突起——一双天生拨弦的手。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偏头看下来的时候那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程音看见他眉骨上有一颗极小的淡色痣。
他开口说:“走吧。我弹琴不看听众,你走你的。”
程音翻身上马,马慢慢走着,商琢走在旁边。他步幅不大,但节奏极稳,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拍子上。月白袍子在日光下晃得有些耀眼,她偶尔偏头看一眼他的侧脸——下颌收得太紧,唇线平直,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弦。他大概没察觉程音在看他,只是垂着眼走路,睫毛在颧骨上落着一小片阴影。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你那条图是谁给的?”
“江折。”
商琢脚步没停。“没听过。”
“他走西边私货的。”
“那你带那张图的时候,心里是有数的,还是没数的?”
程音偏头看他。商琢也偏过头来看她,那双黑而深的眼睛在日光底下像两个极静的潭。“我带着,”程音说,“但不一定要走。”
商琢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在确认什么。“那就行。”他说。两人继续走了一段,程音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她偏头一看,商琢正把琴囊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像怕琴在行走中被磕碰到,用前臂兜住了琴囊的底部。他抱着琴的姿势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程音收回视线,策马继续走。日光渐渐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地晃着。商琢的影子又瘦又长,怀里那方琴囊的影子在地上像一截沉默的木头。他走路的节奏始终没变,稳稳地跟在马后半个身位的地方,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