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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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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音第一次到甘州,是因为在家闷得慌。
梅家是江南大族,银子够花三辈子。母亲替她管着家业,弟弟替她挡着各路来提亲的人,她什么都不缺,缺的是没走过的地方。十五岁翻墙跟商队走了一趟甘州,回来画了三个月舆图;十六岁一个人出门,没定方向,走哪儿算哪儿,走了一年;十七岁路过凉州,发现北境马市的价乱得不成样子,坐下来写了一沓章程,把胡商抬价的规律、各驿站的差价、春秋两季的浮动全列清楚了,写完扔在驿站柜台上,也没留名。
她没打算替谁做事。她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一件事理清楚,理清楚了,兴趣过了,就走了。
这沓章程辗转到了凉州都督陆引手上。他看完了,补了实数目,盖了兵部的印,然后派人沿路驿站传话:写章程的人如果还在北境,到甘州来一趟。程音绕了三个月才到甘州——她在路上拐去西边看了一趟马种,又在蜀地歇了一阵子,到甘州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她走进那间茶棚的时候,陆引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碟花生、两碗茶。程音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瞳色浅淡,没什么表情,像确认了来的人是谁之后就把视线收回了。“章程我改了第十二条。东市的实数目跟你写的对不上,我补了。”
他从袖中抽出那沓纸推过来。程音翻开,每页都填满了批注,把她写的东西一句一句核了错处、补了实情。陆引的字一笔一划,间距相等,像尺子比着写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末尾写着:“东市胡商春秋两季抬价与西市一致,第十二条‘限三成以内’可行。已用印。”
程音合上章程:“你补这些花了多久?”
“半个多月。”
“我就写了十来天,还写写停停的。你倒把它当回事了。”
陆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写的东西能用。我只是把它补齐了。”他放下碗,“北境马价以后按这份走,兵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还有别的要加的么?”
程音想了想:“暂时没有。”
“那就这样。”陆引站起来要走了,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从袖中又掏出一物放在桌上——一枚铜印,底下压着一张纸。“这个给你。盖了可以在北境各驿站走账,不用自己掏钱。纸上是各驿站的条陈,你路上用得着。”
程音低头看了看那枚铜印,上头刻着“北境马政”四个字。“你把这个给我?”
“章程是你写的,印也归你用。你高兴用就用,不高兴就放着。”陆引说完就走了,茶棚外马蹄声起,亲卫甲胄声细细碎碎地响了一阵,远去了。
程音把那枚铜印拿起来掂了掂,不沉。她翻了翻那张纸,是陆引亲笔写的各驿站联络名录,每个驿丞的姓名、驻址、可调配的草料数目,全列出来了。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人铺路铺得太周全——他把路铺好了、印刻好了、各站的人都替你打点好了,然后说一句“你用不用随你”,人就走了。
她把印和纸收进包袱里。
旁边二楼栏杆上有人笑了一声。程音偏头,日光底下靠着一个穿鸦青锦袍的年轻人,高且瘦,五官浓艳,姿态散漫得像被人抽了骨头。他正往下看她,唇边挂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是程音?那个写章程的?”
“我是。你是?”
“江折。”他从二楼下来,走到她桌边,不坐,俯身看了看桌上那碟花生,捏了一颗在指间转着。“听说你替陆引把北境马价理清楚了。你这份章程一出来,我西边的货路堵了两个月——胡商全绕到我那条线上,把我的私路走成了官道。”
程音听出来了。江折这个名字她来北境之后听过几次,说西域那边跑私货的,什么货都沾,茶叶、丝绸、铁器、私盐,走的路全是自己探出来的,不在官府册子上。据说他手底下的人从河西走廊一直铺到天山脚下,沿线的胡商不管愿不愿意,货要从他过。
“你走的是私路,让人踩成官道是你自己没看住。”程音说。
江折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了弯,那张死装的脸总算松动了些,可笑意底下那层东西没化。“程二小姐说得对,是我没看住。”他坐下来,一条长腿从桌下伸出去,隔着半张桌子看她,“所以我换一条路走。但你得替我看一眼新路怎么画。”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搁在桌上,“西边探了新线,你眼力好,帮我看看这段能不能走。”
程音展开羊皮纸。画得极细,连绿洲间的井水咸淡都标了。她看了片刻,抬头看他:“路能走。但你这条线中间有段沙地,骆驼过不去,得换马。换了马也快不了多少,但比原路省十二天左右。”
江折的眼神变了一瞬。那层薄薄的壳裂开一条缝,底下露出一点真切的亮光。“十二天?”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你光看了一眼就知道省十二天?”
“我走过那条路的北段,当时没往南拐。你画出来的这段我大致能猜出来。”程音把羊皮纸卷好推回去,“路能走,你换马就行。别的我不懂,你找懂的人问。”
江折没接羊皮纸。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那张漂亮到晃眼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程音,你除了写章程,还做什么?”
“不一定。走到哪儿算哪儿,觉得有意思的事就碰一碰。”
“那你要不要碰一碰我这边的事?”他把羊皮纸又推回来,“这条线你帮我画完,我分你三成。画完你爱走不走,我不拦你。”
程音想了想,伸手把羊皮纸收进袖中:“画完再说。画完了我看着办,不一定帮你走货。”
“随你。”江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画完了让人送到悦来客栈,报我名字就行。”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松松散散的,可眼底那点东西忽然锐了一下,“程音,你这人不太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江折笑了笑,没答。转身下楼去了,靴声不紧不慢地响了一阵,消失在街上的嘈杂里。
程音坐在原处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掌柜的看了看她,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递过来:“有人留给您的,说是凉州那边送来的。”
程音打开。里头是两盒茶饼,油纸包着,旁边搁了一张纸,上面列着各驿站的名录,和陆引方才放在铜印底下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这份更全,连甘州以西几个小驿站的草料储备都标注了。纸末有一行:“路过各处若需换马,报北境马政印即可。”
程音把纸折好和茶饼一起收进包袱里。她推开茶棚的门走出去,甘州的日头正烈,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她眯眼看了看西边的方向,又摸了摸袖中那卷羊皮纸和那枚铜印,然后翻身上马。
她没想好走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