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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历本上的折痕   医院急 ...

  •   医院急诊楼晚上十点依旧兵荒马乱。雨还在下,地面泛着冷白的光,救护车的鸣笛远了又近。
      沈疏桐没打伞,从停车场跑过来不过几百米,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她在护士站问了陈知秋的床位,拐过两道走廊,听见最里面那间观察室有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低而稳,正在对什么人说话。
      “没事,真的,就是没吃晚饭,低血糖。你别跟团长说了,我休息一晚上就行。”
      沈疏桐脚步顿了一下。隔着门缝,她看见陈知秋半靠在床头,头发散在枕边,脸色白得跟被单几乎融在一起。床旁坐着个年轻女人,扎高马尾,眼眶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在台上倒下去的时候,多少人吓死了。”马尾姑娘声音发紧。
      “这不是醒了吗。”陈知秋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沈疏桐就是在这一刻推门进去的。
      陈知秋抬眼看见她,唇角的弧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软下来:“你怎么来了。”
      “你同事给我打的电话。”沈疏桐站定在床边,手还握着门把手,指尖冰凉。
      马尾姑娘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看了沈疏桐一眼:“您是……陈姐的朋友吧?我刚好碰到就跟着来了。那个,医生开了点葡萄糖,刚挂完,说再观察半小时就能走。”
      沈疏桐点头,说了声谢谢。那姑娘识趣地拎起包,说去办手续,转身出了门。
      病房里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声。陈知秋还穿着演出服,黑色长裙,肩颈处缀着细碎的亮片,被灯光一照,忽明忽灭。她的琴盒搁在墙角,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低血糖?”沈疏桐上前一步,盯着她的脸。
      “最近胃口不太好。”陈知秋避开她的目光,把手缩回被子里。
      沈疏桐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掀她的被角。陈知秋没防备,手腕被沈疏桐一把握住。那手腕细得骇人,骨节突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辨。沈疏桐的手指扣在她的脉搏上,只觉得心跳快而浮,像绷紧的弦在颤。
      “陈知秋。”沈疏桐低声叫她,语气沉得不像在病房,倒像在审讯。
      陈知秋没挣,只是微微偏过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下巴到锁骨的线条单薄得像一道旧伤。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巡演忙,顾不太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沈疏桐松开她,退后一步,在床边站定。她有很多话想问,却一时不知从哪一句开始。陈知秋总能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把什么都抹过去。沈疏桐第一次觉得,这种平淡里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见,也抓不着。
      护士进来拔了针,嘱咐了几句。沈疏桐弯腰去拿琴盒,陈知秋下床穿鞋,动作很慢,像在仔细确认每一处关节还能用。她站起来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沈疏桐下意识去扶,手碰到她的后腰。陈知秋身子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低声说:“没事。”
      沈疏桐把琴盒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揽过她的外套。陈知秋的外套很薄,面料是那种软而滑的料子,沾了雨水后沉甸甸的。两个人并排走出急诊大厅,夜雨已歇,风里全是潮湿的凉。
      沈疏桐让陈知秋在檐下等,自己去把车开过来。陈知秋站在灯下,影子又细又长,风一吹,裙摆轻轻贴住她的小腿。沈疏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路上陈知秋几乎没说话,靠着车窗闭眼。沈疏桐以为她睡着了,等红灯时侧头去看,却见她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窗外,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去我那儿。”沈疏桐说,语气不容商量。
      陈知秋动了动唇,终于没反对。
      到家后沈疏桐放了一缸热水,又去厨房下了碗面。她厨艺不精,面煮得偏软,卧了个鸡蛋,滴几滴香油。端出来时陈知秋正坐在沙发上,用她的毯子裹着腿,头发披散着,脸上有了一点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沈疏桐把面放在茶几上,陈知秋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笑起来:“你煮面的手艺还是这么糟。”
      “吃不吃?”沈疏桐别开脸。
      陈知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又咳了几声,这回她早有准备,捂着嘴侧向一边。等平静下来,她把纸巾折好,捏在掌心里。
      沈疏桐看着她。灯光下,陈知秋的眼窝深得厉害,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灰。沈疏桐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陈知秋有一次靠在她肩头,说最近总睡不好,夜里醒了就坐在琴房发呆。沈疏桐当时只说了句“少喝咖啡”,便没再问过第二遍。
      “你今晚吓到我了。”沈疏桐低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陈知秋抬头,眼神有些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沈老师这是在关心我?”
      沈疏桐没接她的调侃,目光停在她脸上,认真得让陈知秋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陈知秋,你如果真的只是低血糖,我不说什么。但你要是瞒着我什么,最好趁现在告诉我。”
      陈知秋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疏桐,我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会管我吗?”
      “会。”
      陈知秋笑了,笑得很好看,眼里却像蒙了一层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你这个‘会’,能管多久呢。”
      沈疏桐答不上来。她看着陈知秋把那碗面吃完,又看着她去漱口、铺床,像是要把所有动作都做得再慢一点。有那么一瞬,沈疏桐觉得陈知秋在等什么,等一句话,等一个拥抱,或者等她彻底走开。
      可沈疏桐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关了大灯,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陈知秋躺在她的床上,背对着门,蜷缩成小小一团。沈疏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浅,偶尔被压下一声咳嗽。
      第二天沈疏桐醒来时,陈知秋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杯晾到半温的水,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汤没了,下次再给你炖。别总吃外卖。”
      沈疏桐把便签捏在手里,站了很久。她给陈知秋发消息,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只有两个字:“在练琴。”
      日子像被某种不可见的力拉扯着前行。陈知秋的巡演日期定下来,她没有主动说,沈疏桐也没有问。两人的联系又回到不咸不淡的频率。沈疏桐有一回路过剧院,看见陈知秋从侧门出来,怀里抱着一袋药,正低头往包里塞。沈疏桐远远看着,没叫她。等她走远了,沈疏桐才走进那家药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了。
      “刚才那个女生,买的什么药?”
      店员翻了下电脑:“止咳的,还有消炎和化痰的。”
      “哦。”沈疏桐点点头,转身走出店门。
      秋深了,夜里开始结薄霜。陈知秋咳嗽越来越明显,有时在电话里咳得说不成句,沈疏桐让她去看医生,她总是说:“看了,没什么大事,换个季就好。”
      直到那天下午,沈疏桐在陈知秋家楼下等了她三个小时。陈知秋回来时,脸色灰白,手里拎着琴盒和一大袋日用品。沈疏桐从车里下来,叫了她一声。陈知秋先是一愣,随即挤出笑:“你怎么来了。”
      沈疏桐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陈知秋没争,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上楼梯时手扶着栏杆,走到三楼时停了停,微微喘着。
      沈疏桐回头看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不安。
      “知秋。”
      “嗯。”陈知秋抬头,脸上有汗。
      沈疏桐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帮你把琴先拿上去。”
      陈知秋点点头,靠在墙上看着她上了几级台阶,突然叫住她:“疏桐。”
      沈疏桐回头。
      “你要记得,我从来没想过给你添麻烦。”陈知秋说这句话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得几乎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吞没。
      沈疏桐抓着琴盒背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不知道陈知秋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她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陈知秋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她笑。那笑容温柔,也疲倦,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挤出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
      黑暗中,沈疏桐听见陈知秋又咳起来,那声音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断不了的旧弦。
      她朝她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墙面。
      灯再亮起来时,陈知秋已经直起身,面色如常,轻声说:“走吧。”
      沈疏桐跟在后面,第一次觉得,陈知秋离她那么远。
      远得好像,再怎么走,也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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