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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声慢 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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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美术馆后街的梧桐刚开始掉叶子,风一卷就簌簌地往下落,带着焦黄的边,踩上去有细碎的响。
沈疏桐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窗开着一道缝,外头的凉意一丝丝渗进来,带着尘土和落叶的气味。她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视线落在街对面的琴行门口。
陈知秋从里面出来,背着她那把旧琴盒。深灰色风衣显得她有些单薄,领子竖起来,衬得下巴尖而白。她走了几步,在台阶上停下来,低头咳嗽。那咳嗽不剧烈,先是两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轻轻刮着,然后连着几声,被压得又低又闷。她微微侧过身,背对着风,手掩在唇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直起来。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她却像是耗费了些力气,在原地站了站,才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看不出异样。
沈疏桐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把没点的烟折断了。她把烟扔进烟灰缸,发动车子,慢慢跟过去,在陈知秋身边停下。
“上车。”她说。
陈知秋转头,目光像浸过秋水的凉,见到是她,微微一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琴盒横在膝上,占了大半空间。车内暖气开得足,陈知秋吸了吸鼻子,没说话,把脸埋进领子里。
沈疏桐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闷,像被湿棉絮堵着。
“怎么不提前打电话?”沈疏桐问,声音比外头的风还淡几分。
“怕耽误你。”陈知秋笑了笑,声音略哑,“你今天不是有个报告要交?”
“已经交了。”
“那是我白担心。”
沈疏桐没接话,打了方向盘拐上主路。车流不算多,傍晚天色暗沉,路灯还没亮,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陈知秋忽然又咳起来,这一回她没压制住,咳得急了点,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断裂的尾音。她抽出纸巾捂住口鼻,整个上半身都弯下去。
沈疏桐余光扫过去,看见她指节发白。等那阵过去,陈知秋才缓缓靠回椅背,把纸巾团在手心,紧紧攥着。
“过敏?”沈疏桐问。
“嗯,前几天下雨,可能受凉了。”陈知秋声音更哑,“老毛病,到了秋天就有点犯。”
沈疏桐没再追问,把暖气又调高了些。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陈知秋细微的呼吸,有些不平稳。
沈疏桐认识陈知秋快三年。头一次见她,是朋友攒的局,一堆人在场子里吵得厉害,陈知秋独自坐在角落,抱着杯热柠檬水,看见沈疏桐时抬了抬眼。那一眼很淡,却让沈疏桐觉得满场的灯光都往后退了退。
后来才知道陈知秋在乐团里拉大提琴,常年跟着演出跑,偶尔才回这座城市。两人断断续续地见面,谈不上多热络,却也没断过。沈疏桐这人散漫,对感情从不抱什么指望,陈知秋好像也不求个什么结果,所以这样不远不近地耗着,似乎也妥当。
只是近来,陈知秋身体好像差了些。沈疏桐跟她一个月没见,发现她又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沈疏桐以为是巡演太累,没往心里去,更没问过一句。
车停在陈知秋楼下。那小区旧,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陈知秋下车时被冷风一激,又咳了两声,然后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窗。沈疏桐把车窗放下来。
“上去坐坐吗?给你炖了汤。”陈知秋微微弯着腰,风从她发间穿过,有几缕黏在嘴角。
“不了,晚上还有应酬。”沈疏桐说,顿了顿,“你自己多穿点。”
陈知秋直起身,点头,目光在沈疏桐脸上停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向单元门。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薄薄一片,走几步就晃一晃。
沈疏桐看着那扇门关上,才把车开走。后视镜里,小区门口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了一地。
那一晚沈疏桐应酬到凌晨,手机里躺着陈知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汤在冰箱,没喝完别扔,热了给我发消息,我明天去拿。”
沈疏桐看了一眼,没回。回到家就睡过去。
第二天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陈知秋打来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醒了吗?我来拿汤。”
沈疏桐撑起身,头有点疼:“几点?”
“七点半。你今天上午不是没课吗?”
“你来吧。”沈疏桐说完挂了电话,披了件睡袍去开门。
陈知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她今天气色好了点,穿一件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进门后轻车熟路地去厨房,把冰箱里的汤盅拿出来,又热了一碗。
沈疏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陈知秋热汤的时候,左手撑着灶台,肩膀微微塌着。厨房光线充足,能看见她侧颈上有一粒很小的痣。
“你吃过了?”沈疏桐问。
“没,待会儿回去吃。”陈知秋把热好的汤端到餐桌上,“趁热喝吧,凉了会腥。”
沈疏桐坐下来喝汤。汤很清,里面浮着几粒枸杞,味道极淡。陈知秋坐在对面,安静看着她,手指轻轻转着纸杯。
“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好?”沈疏桐忽然问。
陈知秋一愣,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脸色没之前好。”
陈知秋抿了抿嘴,低声说:“是有点累。团里新来的那个首席,很拼,我们跟着加练。本来我身体就一般。”
“别太拼了。”沈疏桐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陈知秋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点到了什么,过了会儿才轻轻“嗯”一声。她低头去拨弄豆浆杯的杯沿,指甲在上面刮出细小的纹路。
“疏桐。”她突然叫她。
“嗯?”
“我下个月要去趟外地,可能待得久一点。”陈知秋抬眼,眸光温柔却也疲惫,“有个巡演季,要跑几个城市。你要是有事就给我发微信,我看到了就回。”
沈疏桐点头:“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月底吧。”
“走之前说一声,我去送你。”
陈知秋笑了,眼尾弯成一道很浅的弧:“不用,你忙你的。我一年到头到处跑,你什么时候送过。”
沈疏桐没答。陈知秋说得对,她从来不送,也不接。两人维持着某种极为松散的默契,谁也不要求谁。
陈知秋坐了一会儿就告辞。沈疏桐送她到门口,陈知秋换鞋时忽然弓着背咳起来,这一次她没来得及掩住,咳得整个身子都颤。沈疏桐伸手去扶她,触到她后背,能感觉到肋骨在咳动,一根根凸着,瘦得惊人。
“没事吧?”沈疏桐皱眉。
“没事。”陈知秋缓了缓,抬起头,眼中有微微的水光,嘴角却提着,“就是被空调吹的,有点干。”
她走了以后,沈疏桐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板润喉糖,像是刚才从陈知秋口袋里掉出来的。糖只剩两颗,箔纸被撕开了一半。沈疏桐把糖拿起来,捏在手心里,忽然觉得心口沉了沉。
那个秋天,陈知秋的电话比以往更少,微信回得也慢。沈疏桐以为她在忙巡演,没怎么挂心。偶尔想起她,就翻翻她朋友圈,最近的一条还停在两周前,一张机场落地窗的照片,窗外是灰白色的跑道,配文“起落都在雾里”。
日子照旧。沈疏桐上课、写报告、应酬、抽烟。有时深夜回家,路过陈知秋家的小区,会不自觉地减下速度。看见那扇窗户黑着,便继续往前开。
她不知道,陈知秋的咳嗽到后来已经不分昼夜。有时练琴练到一半,弓突然从手中滑脱,她弯腰去捡,要缓上好一阵才能直起身。她瞒着所有人,只跟团长说嗓子不舒服,申请把琴房换到靠窗的位置,说通风好些。别人都当她矫情。
快到月底的一个晚上,沈疏桐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陈知秋的同事打来的。对方语气急促,说陈知秋在彩排时晕倒了,已经送到医院。
沈疏桐抓着手机站在书房里,窗外雨声淅沥。她第一次觉得,这秋雨下得让人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