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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昭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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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朝永徽三年,十月初九,姜宓累得想死。
采办司今天的活儿是清点冬储菜,她从卯时一直蹲到申时,数了四百多颗白菜、两百多捆萝卜、八麻袋干菌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管事的陈姑姑在廊下磕瓜子,隔一会儿喊一嗓子:“阿宓!那边码齐了没有!”
她就得应一声快了快了。
回北三所的路上经过承露台,姜宓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台基旁边的石阶上。承露台是宫里一座老台子,据说前朝就有了,台面上半截石碑埋在荒草丛里。
她靠着石碑喘气,手掌按在碑座上,忽然摸到一处凹陷。
她低头扒开枯草看了看,碑身背面有一片坑洼,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里面塞满了碎泥。姜宓随手抠了抠,抠出一块碎瓦片,又往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它拽出来的时候没看清楚,只感觉手里多了半块凉冰冰的玉片,巴掌大小,断口处沁着深褐色的土锈。姜宓举起来就着暮光看了看,玉质很旧了,正面刻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字的印象。
“什么东西……”姜宓嘟囔了一句,正想翻过来再看一眼背面,手心里那块玉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它开始发烫,说点现实的就像像捏了个刚出笼的馒头。姜宓“嘶”了一声本能地想撒手,但手指不听使唤,攥得死紧,紧接着她脑子里炸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从石阶上歪下去。
没有摔在地上。
她跌进了别的地方。
脚下踩的是石砖,但不是承露台那种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旧砖,是整块的青黑色方砖,缝隙里灌着朱砂,严丝合缝,像宫殿的地面。
姜宓抬起头,四周是一座大殿,没有窗,梁上悬着几十盏油灯,灯火一簇一簇的,照得她影子拖出老长。
殿里没人。
但正前方的台阶上放着一张坐榻,榻上空着,榻旁的铜鹤嘴里袅袅吐着白烟。烟气升到半空慢慢聚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人形,但不清楚,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
那个轮廓端坐在榻上,分明坐得很稳,但缺了一部分,左臂的位置是空的,右半边身子也不太连贯。
姜宓站在原地没敢动,心跳得厉害,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嘴唇发干。她尝试着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碰到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那块玉圭,正安安静静躺在青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做梦?”她小声说。
榻上那个模糊的人形动了,一道声音传过来,听着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碰了朕的玉圭。”
姜宓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攥紧了袖子,声音发颤:“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朕是始皇帝赢政。”
姜宓脑子里嗡了一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穿越前是学历史的,秦始皇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但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人,死了的,骨头都化成灰了,眼前这团模糊的烟是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弱了一些,像说话的人很累:“朕困在这里很多年了,玉圭是朕让人埋的,选一个能碰它的人来解朕的心结。”
姜宓手心全是汗,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什么心结?”
烟气晃了一下,那个模糊的轮廓像在低头看她。姜宓能感觉到“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僵。
“徐福。朕派他出海求仙药,他跑了,朕想找到他。”
殿里的油灯忽然暗了一瞬。姜宓看着那团烟气,它的形状更散了,边缘像被风吹过的烟一样往四面八方飘。她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帮不了。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的小宫女,拿什么帮秦始皇找徐福?
“朕不让你白做。”那声音说,“你替朕查这件事,朕给你一样东西。”
烟气忽然朝她涌过来。
姜宓来不及躲,那团凉丝丝的烟扑进她鼻子里、眼睛里、耳朵里,她呛得弯腰咳嗽,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咳嗽的间隙她感觉自己脑子里多了点什么,像一根细细的线突然接进了她原本空着的地方,线那头连着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点像……闻到了药味。
等她缓过来直起腰,大殿已经不见了。自己却还在承露台的石阶上歪坐着,后背抵着石碑,手里攥着半块玉圭。
暮色从橙红变成了暗紫,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
玉圭已经凉了。
姜宓把玉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那行不认识的字什么都没多出来。但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条线还在,她能感觉到,就在视野右下角,像有一小块温热的东西粘在那儿,她用力眨了几下眼,那块温热还在。
姜宓把玉圭揣进怀里,扶着石碑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走了两步差点栽个跟头,她扶着墙根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住。
回北三所的路上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秦始皇、徐福、玉圭以及那些烟。
这都什么事啊,一天天的。
姜宓掐了自己胳膊好几下,很疼,不是梦。但她一个采办司的小宫女,每天的工作是搬白菜和扫地,忽然间有人,不对,有烟告诉她你去找徐福。
徐福是谁她当然知道。问题是秦始皇为什么还在找?他都死了一千多年了。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玉圭压在枕头底下,手一直按在上面,指腹能感觉到玉面上细密的纹理。
同屋的翠儿被她翻身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阿宓你烙饼呢?”
她含含糊糊应了声没事。
半夜也不知什么时辰,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视野右下角那块“温热”忽然亮了一下。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眼前浮着一行淡淡的字:“辨药之眼(初级):可识别百步内药材种类及年份。每日限用三次。”
姜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慢慢变淡消失,像墨滴进水里化开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那行字便又没了,姜宓自然是知道这辨药之眼怎么弄,只是现如今问题太多,她的脑容量好像不够。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经过药膳房后门的时候,脚步莫名其妙顿了一下。
那些晒在簸箕里的药材她以前根本不认识,当归和党参都分不清,但此刻她扫了一眼,脑子里自动跳出来一行接一行:“左侧三步,当归,四年生。左侧五步,黄芪,二年生。正前方簸箕,枸杞子,当年新货。”
她手一抖,铜盆里的水泼出来半盆,打湿了鞋面。
神了,辨药之眼是真的。
三天后的下午,姜宓在东宫侧门外蹲着等消息。
她面前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太医院的周医正,一张老脸皱得像核桃。
周医正手里捏着她昨天送来的药方,准确说是她“梦到”的药方,她没法解释来源,就跟沈翰林说是祖传的,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这方子,”周医正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是从哪儿得的?”
“在下说了,祖传的。”姜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周医正没再追问,把方子叠好了塞进袖子里,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昨夜服药后头风止住了,今早能进粥了,你……你立了大功。”
姜宓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玄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正看着她。旁边跪了一地的人。
姜宓认出了那袍角的暗纹,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年轻天子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两秒,“抬头。”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发颤。
天子子手里捏着一角药方,那东西就是她递出去的那张,纸边都揉皱了。他指节敲了敲纸面,语气不重,但压着东西:“周医正说,这方子里的剂量配伍,他想破头都配不出来,你祖上是太医?”
姜宓嗓子发紧,脑子里飞快地转,但每个念头都像泥鳅一样抓不住,于是她咬了咬牙,说:“回天子……在下不敢欺瞒,这方子是在下做梦梦到的,一个白胡子老翁给的。”
太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忍着什么。他没追问,转身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说了一句:“东宫缺个认药的女使,从今天起你到东宫来当差。那白胡子老翁再托梦什么方子,报给周医正。”
脚步声远了。
姜宓跪在原地,膝盖下面的青砖冰凉,一路凉到骨头缝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惊奇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当天夜里姜宓缩在东宫配给她的小厢房里,把玉圭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她盯着那半块玉圭看了很久,屏着呼吸集中注意力去碰脑子里那条线——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动作,但就像伸出手去够一样东西一样,她试着伸了一下。
视野里浮出一行字:“执念殿·秦王政·第一关:徐福去向。线索:大昭长安城,徐姓方士。限时一个月。”
姜宓盯着徐姓方士四个字,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徐姓方式她听过,白天在东宫门口的时候听见小太监嘀咕过一句——皇上最近老往观星台跑,说是请徐天师讲道。”
徐天师。长安城,徐姓方士。
姜宓把玉圭攥得硌手,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大概知道秦始皇要她查的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