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局方破》夏适

1、新生 林一周

　　林一周永远记得上辈子坠入太平洋时候的痛苦。
　　他正在从美国纽约飞回北京的飞机上睡觉，迷迷糊糊感受到飞机激烈的颠簸。
　　过道应急灯微弱地闪烁着，行李架上的背包和箱子接连砸落，广播里传来机长急促的声音，却在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排排氧气罩从头顶舱板坠落，失重的水杯和书籍脱离座位，飞机大幅度向下俯冲，机舱里充斥着尖叫声和哭喊声。
　　就在机身与海面撞击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和汹涌的海水十倍百倍般灌进他的身体；感知一点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剥离，他像一片即将沉没海底的残骸。
　　他死的时候还在觉得遗憾，作为学校兽医学院最年轻的博士，第二篇SCI的论文还没确定好主题，他的学生们得自己想办法了。
　　罢了，佛教说人死之后最多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轮回转世，说不定下辈子能活的更精彩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一周感觉自己头脑昏沉，似乎已经昏迷了漫长的时日。还没厘清混沌的意识，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一盆冰水从上到下毫不客气地将他浇醒。
　　“老大，他醒了。”
　　林一周冷得一哆嗦，慢慢睁开眼睛。
　　昏暗是室内，只有两盏油灯散发微弱的光芒。四周被腐蚀的铁皮墙壁上长满了锈斑，到处积着厚厚的灰尘。窗户全部被厚木板死死封住，隔绝了光日。空气里弥散着海水潮湿腥咸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冰冷的寒意刺激他找回了一点知觉，却发现手腕被粗麻绳紧紧捆在身后，每动一下都传来尖锐的疼痛。
　　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像被绑架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蹲下，抓着他的头发往后仰，迫使林一周抬起头看他。
　　男人皮肤黝黑，眼神凶狠，额角有一道刀疤，发丝之间向上支棱出两只兽类的耳朵。
　　“你是谁？”林一周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喉咙阵阵灼痛。
　　男人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原本仰起的头被巨大的力道挂向一侧，耳内瞬间嗡鸣作响。左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碰，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想不起来我是谁吗？难道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一个人？”男人捏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我弟弟是被你害死的，还记得吗？”他声音粗粝沉重，语气却毫无温度。
　　林一周的左脸泛着密密麻麻的火辣，他现在唯一能弄清楚的形式，就是自己现在被仇人绑架了。他回想着前半生，实在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他的沉默激发了男人的怒火。
　　“混帐东西！把我弟弟害死，转头就忘了吗？”他勃然大怒，猛地起身，重重的一脚踹向林一周的腹部。
　　腹腔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林一周顿时感到肠胃内翻江倒海，他疼得浑身痉挛，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尝到一丝酸涩，便吐到了地上，混着一丝血迹。
　　他努力做深呼吸，想以此缓解腹部的痛苦。
　　“哈哈哈，白弦，这就受不了了？你看看你这怂样。”男人看到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嘲讽地笑了几声。
　　听到这里，林一周才明白，他哪里是轮回转世了，分明就是重生了，而且自己还和眼前这个男人有深仇大恨。
　　生理性的泪水从双颊滚下“求求你，放了我吧……”就算内心再坚强，也忍受不了身体上如此残忍的折磨。
　　“放你走？白公子啊，你造孽造太多了，我今天就算放了你，也总会有人想方设法置你于死地的。”男人把玩着手上的军刀，不耐烦地斜睨了他一眼。
　　“不过呢，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爸给我三千万，我就给你一条生路，怎么样？”
　　三千万张口就来？看来自己的身份还不简单啊。
　　事已至此，只能祈祷有人来救他了。
　　他忍着剧痛开口：“给你五千万，让我活下去吧……”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五千万，确实是一个很诱人的数字。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可以啊白公子，不过你猜猜元帅阁下愿不愿意为了你这个废物儿子花那么多钱呢？”
　　原来如此，一个没用的富家子弟，还喜欢到处得罪人。
　　“老大，视频打通了。”
　　男人拿过通讯器，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丢到地上，让林一周能看见。
　　屏幕上的人穿着绿色的军装，眉眼肃穆紧绷。却在镜头里看见他的一刻，眉头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下，他的眼底压抑着一层愠怒，担忧与怒意交织在一起。
　　“爸……”想必这就是他所谓的父亲了吧。也许是这具身体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反应，林一周意识清醒，可是眼眶不自觉地骤然发热，酸涩翻涌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你个逆子……”白清山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责备的话语在看到儿子红肿的左脸和汩汩泪流时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白元帅，人你见到了，你的好儿子说要给我五千万，一个小时之内把现金准备好，放在一号码头，我会找人接应，否则，你儿子可就性命堪忧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通讯器往地上用力一砸，顿时碎的四分五裂。
　　林一周努力地压制着情绪过分的波动，却还是忍不住啜泣。
　　“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害得我弟弟跳楼自杀的时候，也没听见你一句道歉！”
　　男人凌厉的神色淡下去几分，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林一周将这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看在了眼里，看来对方也并不是一个全然冷血的疯子。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一闪而过，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压下心底的恐惧，故意放软姿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以一种近似哀求的嗓音开口。
　　“大哥哥，求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点药和食物吧，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男人咬了咬牙，“还想要药和食物？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这时，一旁的小弟开口了：“老大，这毕竟是首富的儿子，要是真出了什么大问题，我们也担不起啊……”
　　五千万马上就要到手了，男人在衡量了利弊之后，让手下拿了一点食物和药材过来，顺势丢到林一周面前，并解开了他的双手。
　　麻绳松开的瞬间，长久束缚带来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这里没有医生，自己看着办，别把自己药死了！”说完就大步离开了船舱，只留下一个看守房间的人。
　　一行人离开房间后，林一周独自蜷缩在船舱的角落。他快速扫过那几包药材——镇静剂粉末，狼毒草类提取物，以及一种驱虫粉末。
　　包装上印有林一周再熟悉不过的分子式——看来就算身处异世，构成万物的基础元素依然相同。林一周在心里暗自窃喜，这表明他脑海里存有的药理知识能与这个世界相匹配。
　　三种药物单独使用都有一定的医疗效果，可若是混合后内服，就会产生强烈作用。尤其是像狼毒草类这种只允许外敷的强效消炎药，一旦与高浓度镇静剂一同摄入，就会扰乱神经系统，让人迅速脱力，丧失战斗力。
　　他两三口吃完面包，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后，用水混合着镇静剂粉末和狼毒草提取物装进塑料包装袋，然后将剩余的镇静剂与驱虫粉末倒进水瓶里摇匀；扯下衣服边角浸湿，一个简单的迷药就做好了。
　　门口看守的兽人背对着他，似乎认定他闹不出什么名堂，还犯困打着哈欠。
　　林一周攥紧浸湿的布料，悄无声息从后方靠近。不等对方察觉，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
　　“唔……”看守浑身一僵，奋力挥舞手臂，可耐不住药剂飞快侵入呼吸道。一番无声的挣扎后，脱力向后倒去，陷入了昏迷。
　　林一周在确认对方短时间内无法清醒之后，全身冒着冷汗，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颤抖着手，脱下看守的衣服换上，端着步枪，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船舱。
　　林一周沿着走廊绕了一圈，这艘船不大，只有两层，他隐约能听到劫匪们在二楼甲板上谈话的声音。
　　“哈哈哈，这次真是赚大发了，没想到那个败家子要给我送五千万，他爹得被他气死！”
　　“可不是吗？天大的好事，不得来点好酒助助兴？来，去一楼仓库给我装点好酒上来！”
　　酒？
　　酒精好啊，这东西可以加速血液流通，让药物更快起效。
　　他看了看周围，一楼一共只有两扇舱门，排除刚刚关押他的那间房，另一间应该就是他们存放食物的仓库了吧。
　　他快步走进，里面的物料很少——一大桶葡萄酒，和一箱面包。
　　林一周打开酒桶，将调制好的特效药全部倒进去，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迅速藏到了门后。
　　他藏在暗处，死咬着嘴唇，等待那人“哗啦哗啦”一勺勺舀起葡萄酒，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没过多久，甲板上方陆续传来沉重的倒地声。一道，两道，接二连三的闷响伴随着踉跄的磕碰声，原本喧闹的船上一点点沉寂下来。
　　成功了？林一周心里炸开一丝喜悦。
　　他悄悄地挪步到楼梯口，缓缓拾级而上，神经紧绷，生怕遇上尚且清醒的绑匪。
　　直到登上甲板，看清五六个绑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时，才稍稍送了口气。
　　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林一周迅速找到驾驶舱，并通过终端通讯系统向陆地海防监控平台发送求救信号后，才终于放下所有戒备。
　　没过多久，一架军用直升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悬停在甲板上空，强风被巨大的桨叶搅动，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
　　一个黑发兽人从悬梯上下来，在看到林一周的那一刻，马上按下耳边的通讯器：“元帅，找到他了。”随即迅速将林一周背起，回到了直升机内。
　　门刚刚合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刺眼的火光冲击着林一周的感官。囚禁他的大船自内部燃气冲天烈焰，破碎的铁皮碎片随着爆炸飞溅。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能感受到热量的冲击。
　　林一周怔怔地看着船体的废墟，眼前的画面与飞机坠毁太平洋的一幕重叠。短短一天内就经历两次生死浩劫，巨大的眩晕席卷而来，葬身海底的窒息和刚刚遭遇的磨难交织在一起，叫他心力交瘁。
　　从今以后，他就是白弦了。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再次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