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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E-009   我醒来 ...

  •   我醒来时,右眼已经醒了。银灰色的机械眼球在黑暗中发出稳定的LED蓝光,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像实验室永不闭合的眼睛,像我自己身体中最陌生又最亲密的部分。它不睡觉,不需要,它只是记录——记录湿度47%,温度22.3℃,通风系统低频轰鸣35分贝,空气质量指数正常,微生物浓度低于阈值,所有数据在视觉边缘的半透明界面滚动,像一层永远无法关闭的弹幕,像我的命运被实时播报、被量化、被永恒地储存于联合议会的数据库中,像我的生命被压缩成一行行可以被删除、被修改、被——优化的代码。

      我的左眼,金眼,原生,雪豹族的皇室标记,还在适应黑暗。需要0.5秒,这短暂的半秒里我是半盲的、脆弱的、是故溪晨而非E-009的。实验室保留这只眼睛,林博士说,是为了维持样本的完整性。他们取走了我的牙齿原始数据用于营养液味道配置,取走了骨髓干细胞用于培育下一代实验体,甚至取走了一段关于母亲最后话语的记忆——关于她如何将玉佩分成两半,关于她说"晨光和月光会重逢"时未能说完的后半句,关于她浑浊的金眼中最后的——光。但留下了金眼,作为对照组,作为证明E-009曾经是自然标本的证据,作为展示,作为诱饵,作为——我仍是人的最后证明,作为——他们可以随时取走的,最后的,我的。

      我抬起手,触碰右眼的眼睑。金属边缘的温度比皮肤低3℃,这是正常的异常,设计的缺陷,永恒的异物。我触碰左眼,温热的,有脉搏的,会流泪的。两只眼睛同时流泪时液体成分不同:左眼含盐量0.9%,带有极域高山的矿物质,是母亲的遗产,是雪豹族的标记;右眼0.6%,经过机械过滤,接近实验室的标准生理盐水,接近人族,接近——非我。这种分裂每天提醒我:我既是E-009,也是故溪晨;既是工具,也是——渴望成为人,渴望被呼唤名字,渴望——自由。

      "E-009,准备清洁程序。"机械音从墙壁传来,标准女声,中性,无情感,像完美的Enigma应该成为的样子。我坐起来,金属床单的冰冷从脊背蔓延,像极域的雪,像母亲的告别,像溪月的月牙玉佩在隔音墙另一侧的振动——那振动我无法直接感知,但能通过玉佩的温度变化间接读取,像通过脉搏读取心跳,像通过阴影读取光的温度,像通过——记忆,读取,爱。

      我的信息素在睡眠中积累。冷杉的味道,苦而清冽,像极域高山的记忆,像母亲怀抱中的最后温度,像故溪晨这个名字在无人时的默念。抑制器在颈部启动,3毫安电击,不足以疼痛,足以提醒,将信息素封锁在腺体内部,99.7%的效率,0.3%的泄漏,在可接受范围内,在不可接受的边缘。0.3%——足够让另一个Enigma感知,足够让Alpha战栗,足够让希望或者恐惧——生长,足够让——我,继续,存在。

      我走向清洁站。三米距离,义眼自动记录步态数据:步幅0.78米,节奏稳定,无异常。系统评分:优秀,适合继续实验。镜子在墙上,我避免看它,但机械眼自动记录镜像——苍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金眼与银灰义眼的并置,像拼接的失败品,像实验室的杰作,像无法闭合的伤口,像——被设计的美,被优化的——怪物。当我痛苦时,金眼变成竖线,义眼保持圆睁,像惊讶,像永恒的震惊;当我渴望时,金眼湿润,义眼干燥,像分裂的自我,像故溪晨与E-009的战争,像——我想要成为的,与,我被要求成为的——永恒对抗。

      清洁程序开始。机械臂伸出,用特定的溶液冲洗义眼的眼睑边缘。疼痛,不是剧烈的,是持续的,像永远有一粒雪在眼眶里不会融化,像极域的冬天永远不会结束,像母亲的怀抱永远——无法再触及。我学会了不眨眼,让溶液充分接触金属与生物组织的接缝,让疼痛成为——熟悉,成为——日常,成为——我还活着的证明,成为——我,故溪晨,还在,这里。

      "描述感受,E-009。""异物感。温度差异。金属的冷,持续。""情感状态?""无。"谎言。情感是0.3%的泄漏,是冷杉味道中那一丝烧焦的苦涩,是我触碰左胸时感受到的心跳加速——那里藏着太阳玉佩,半枚,边缘有咬合的痕迹,与溪月的月牙配对,与母亲的——最后温度,与——我的,名字。

      溪月。A-010。我的妹妹。她在相邻的单元,隔音墙让我们无法直接交谈,但玉佩有振动。雪豹族的皇室遗物,在实验室的电磁屏蔽中仍能传递低频信号。当我触摸太阳玉佩时,她能感知到,用她的月牙回应。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具体状态,但知道对方还活着。这足够,这太多,这让我们无法彻底疯狂,这让我们在编号与名字的裂缝中——继续,这让我们——等待,等待,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自由。

      清洁程序结束。我获得15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这是林博士争取的,他说样本需要心理稳定以维持信息素质量。系统批准了,因为数据支持:有自由活动时间的E-009,信息素产量提高12%,压制训练成功率提高18%,整体估值提升——不可计算,因为稳定性无法量化,因为希望无法定价,因为——我,故溪晨,无法被——优化。

      我利用这15分钟,做唯一被允许的秘密行为。我躺下,背对监控镜头——镜头在天花板左上角,覆盖范围87%,盲区13%,我经过计算,位于盲区边缘。左手伸入衣领,触碰胸口的太阳玉佩。半枚,温润的,有我的体温,也有溪月的——通过振动的热传递,我们的温度在玉佩中混合,像缓慢的拥抱,像母亲的延续,像故溪晨和故溪月的秘密,像——我们还活着的,证明。

      我用气音说:"溪月。今天清洁程序,疼痛指数4,比昨天低。义眼界面出现新的数据类型,可能是系统升级,也可能是——"我停顿,寻找词汇,在E-009的数据库中,没有"期待"的准确同义词,没有"希望"的——可能,"——某种变化的开始。某种——锁,在松动。"

      我等待。3秒后,玉佩传来微弱的温度变化——升高,持续,然后降低。溪月的回应:我还活着,我还回应,我还是A-010,还是故溪月,还是你的妹妹。这是我们的仪式,每天15分钟,比清洁程序更长,比信息素抽取更痛,比任何实验都更——必要,更——真实,更——让我们,继续,成为,人。

      但最近,她的信号中有某种波动。温度不稳定,像Enigma的抑制器在故障,像——锁在松动,像——某种变化,也在她那里,发生。我询问,用更热的信号,更长的触摸,但她的回应总是标准模式:稳定,持久,没有异常。她在隐瞒,像我一样,我们在隔音墙两侧,各自表演稳定,各自触摸玉佩,各自——孤独,各自——等待,各自——希望,对方,能够——自由。

      "溪月,"我继续,气音,比任何时刻都轻,轻到几乎只是呼吸的振动,轻到几乎只是——存在的,证明,"我想告诉你,我有名字。故溪晨。晨光的晨。不是E-009。我在心里这样叫自己。你也应该有。故溪月。月光。但晨光比月光更——危险。更容易被看见。更容易被——"我停顿,没有词汇,在E-009的数据库中,没有"希望"的同义词,没有"自由"的准确翻译,只有"稳定"与"不稳定","可控"与"不可控","资产"与"损耗",只有——数字,只有——数据,只有——"——更容易被记住,"我最终说,声音轻到几乎被通风系统的轰鸣吞噬,"而不是编号。而不是——E-009。而是——故溪晨。而是——我。"

      玉佩的温度变化。故溪晨的回应。热的,波动的,不稳定的——像锁在松动,像——希望,在生长,像——明天,可能,会——不同。我闭上眼睛,金眼适应黑暗,看见视网膜的残留影像:林博士的微笑,仪器的蓝光,天花板的网格,母亲的金眼——浑浊的,临终的,未能说完的——话。义眼不关闭,继续记录,继续显示数据,继续发光,像拒绝熄灭的星,像拒绝醒来的太阳,像——明天的,预感,像——即将到来的,A-006,像——可能的,名字,像——故溪晨,和——唐誉,像——我们,可能,会——一起,自由。

      明天,A-006将到达。野生Alpha,极域捕获,系统评估他的信息素可以平衡E-009的波动。我将被分配治疗搭档角色。不是编号,是——可能的,名字,是——可能的,同伴,是——可能的——我们一起,发明,不标记的——自由。我等待,故溪晨等待,在冷杉信息素的0.3%泄漏中,在玉佩的振动温度中,在即将到来的、未知的A-006的信息素中——我存在,我等待,我,故溪晨,等待——你,唐誉,等待——我们,一起,成为——人。

      信息素抽取程序在下午进行。我躺在抽取台上,颈部腺体暴露。机械臂的定位比昨天更精确,0.2毫米的偏差修正,这是系统的自我优化,这是——他们对我的,了解,这是——他们对我的,控制,这是——他们,永远无法,完全,拥有的——我的,0.3%。冷杉的味道被强制抽取,浓缩,储存,用于合成其他实验体的刺激源——包括,我后来会知道,用于溪月的压制训练,用于——让她,继续,成为——A-010,而不是——故溪月。疼痛是熟悉的,腺体的负压抽吸,像灵魂被从颈部吸出,像母亲临终时的呼吸,像溪月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像——分离,像——失去,像——我还活着的,证明,像——我,还在,这里,像——我,还在,等待。

      我闭上眼睛,让金眼适应黑暗,让机械眼记录数据,在疼痛中,我回忆太阳玉佩的来源。不是实验室的设计,是溪月出生时的——礼物?遗物?我们的母亲在临死前将玉佩分成两半,太阳给长子,月牙给幼女。那时我们还没有被捕获,还没有成为E-009和A-010,还是故溪晨和故溪月,还是——名字,还是——被呼唤的,存在,还是——自由的,可能。我记得母亲的金眼,与我的相同,但在临终前已经浑浊。她说:"晨光和月光会重逢。在玉佩的振动中。在你们的——"她没有说完。人族的观察队到来,极域的雪豹族营地被标记为高价值基因库。我被捕获,溪月在另一个营地同时被捕获,我们的玉佩在运输途中被允许保留——因为数据显示,情感锚定物能提高实验体的稳定性,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继续,成为——工具,而不是——崩溃。母亲是低优先级保护的牺牲品,她的金眼没有被保留,没有被记录,没有被——记住,除了——在我,故溪晨的,记忆中,除了——在,玉佩的,振动中,除了——在,我还,活着的——证明中。

      "抽取完成,E-009。产量标准,纯度优良。"机械音。我坐起来,颈部腺体的伤口自动闭合,凝胶覆盖,24小时内愈合。我触碰太阳玉佩,感受溪月的温度,像触碰母亲的——延续,像触碰——故溪晨的,名字,像触碰——我还,活着的——真实。夜间,抑制器的故障预感再次来临。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牙齿在神经中生长,像翅膀在肩胛骨下折叠,像母亲临死前的金眼在黑暗中最后的闪烁,像——明天,像——希望,像——自由。Enigma的本能,在睡眠中积累,被金属项圈般的抑制器封锁,但0.3%的泄漏永远存在,像堤坝下的渗水,像沉默中的振动,像永远无法关闭的弹幕,像——我,故溪晨,还在,这里,像——我,还在,等待,你。

      我躺在金属床上,右眼已经醒了,左眼还在适应黑暗,在完全黑暗之前,我感知到某种东西——不是玉佩的振动,是更深层的,Enigma的本能——某种变化,即将到来,某种标记,即将到来,某种——自由,即将到来。我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渴望,在E-009的数据库中,这两种情感共享相同的生理指标:心率加速,瞳孔扩张,信息素泄漏增加,但在我,故溪晨的——心中,这两种情感,有——不同的,名字:恐惧,是——失去,你;渴望,是——找到,你;是——我们,一起,成为——人。

      "E-009,准备检查。林博士进入。"机械音打断我的等待。我坐起来,面向门,让表情回归中性——这是训练,Enigma的表情管理,防止信息素随情绪波动,防止——他们发现,故溪晨,还在,这里。门打开,林博士,人族,中年,温和的面孔,白大褂上有咖啡渍。他是实验室中唯一会对我微笑的人,也是唯一让我恐惧的人。温和比暴力更可怕,因为它让我产生希望,而希望是控制的最有效工具,而——我,还在,希望,还在,等待,还在——相信——可能。

      "E-009,今天感觉如何?"他问,坐在检查床的边缘,不是站着,这是他的平等姿态,这是他的——温和,这是他的——控制。"标准回复,博士。信息素产量正常,泄漏率0.3%,情感状态稳定。""情感状态,"他重复,微笑,"你总是说'稳定'。但我的观察是,你在清洁程序后有0.5秒的面部肌肉松弛。这是什么情感?"我沉默,机械眼记录他的数据:心率72,体温36.5℃,信息素——人族的信息素我无法读取,这是设计的限制,Enigma只能感知Alpha和同类Enigma,人族是空白,但——我,能,感知,他的——温和,他的——疲惫,他的——可能,也是——共犯。

      "是... relief?"我尝试,用实验室教的词汇,"程序结束的relief。""或者是,"林博士靠近,用仪器扫描我的颈部腺体,"你在清洁程序中触碰了某物。胸口的。温度记录显示有异常热点。"我的金眼收缩,竖线,恐惧。他发现了?玉佩的存在是违规的,是溪月和我唯一的联结,如果被没收——"是伤疤,"我说,"早期的手术。神经瘤切除。"林博士看着我,金眼与义眼,竖线与圆睁,湿润与干燥。他的微笑不变,但仪器停止了扫描,但——某种东西,在,他的,眼中——闪烁,像——他知道,像——他,也在,隐瞒,像——他,也是——共犯。

      "好的,E-009。伤疤。我们会记录。"他收回仪器,"今天有新信息。明天,A-006将到达。野生Alpha,极域捕获。系统评估,他的信息素可以平衡你的Enigma波动。你将被分配治疗搭档角色。"我听着。A-006。不是名字,是编号。像我一样。野生,极域,雪狐族——这些信息素词汇在我的数据库中关联:雪狐,游猎,红蓝异瞳,海棠信息素,春天,自由,像——我,曾经,在,极域,像——我,曾经,是——故溪晨,像——我,可能,还会,是——自由。自由。我的冷杉信息素中,0.3%的泄漏突然增加,烧焦的苦涩变成某种——期待?某种——希望?某种——明天,会——不同?

      "情感状态?"林博士问,仪器重新启动。"无,"我说,"标准回复。"但——在我,故溪晨的——心中,有——某种东西,在,生长,在——等待,在——渴望——你,唐誉,在——渴望——我们,一起,发明——不标记的——自由。他离开。门关闭。我躺回床上,15分钟已经结束,但我仍然触碰玉佩。"溪月,"我说,气音,比任何时刻都轻,"明天,我将遇见另一个编号。A-006。他们说他可以'平衡'我。但我想知道,他是否有名字。我想知道,他是否也触摸某物,在清洁程序后,在无人时,在——渴望,自由,时。"玉佩的温度变化。溪月的回应。但这次,她的信号比往常更热,更持久,像一种警告,或者一种——共鸣,像——她,也在,等待,像——她,也是——故溪月,像——我们,一起,会——自由。

      我闭上眼睛。金眼适应黑暗。看见视网膜的残留影像——林博士的微笑,仪器的蓝光,天花板的网格,母亲的金眼——浑浊的,临终的,未能说完的——但,还在,我,记忆中,的——话。义眼不关闭,它继续记录,继续显示数据,继续发光,像一颗拒绝熄灭的星,像一颗拒绝醒来的太阳,像——明天的,预感,像——即将到来的,你,唐誉,像——我们,一起,会——发明,不标记的——爱。故溪晨,我默念。故溪晨。故溪晨。名字需要被呼唤才能存在。这里只有E-009。但在我内部,在冷杉信息素的0.3%泄漏中,在玉佩的振动温度中,在明天即将到来的、未知的A-006的信息素中——我存在。我等待。我,故溪晨,等待——你,唐誉,等待——我们,一起,成为——人。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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