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鱼上钩了
...
-
雅间不大,陈设素雅,一桌一椅一几,桌后坐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十分精明,正是清风茶楼明面上的掌柜,陈松。
见薛小鱼进来,陈松起身拱手:“不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
“陈老板客气。”薛小鱼落落大方坐下,“我今日来,不为听书,是想向陈老板求个消息。”
陈松不由得抬眼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少女一身青裙,素簪挽发,瞧着温温顺顺。可坐下以后既不怯场,也不四处张望,说话更是直接,倒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姑娘。
他沉吟片刻,终于不再打太极:“姑娘想打听什么人?”
“我想知道,秦王殿下,近期的私人行踪。”
秦王二字一出口,陈松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这怎么又来了一个?
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只说道,“姑娘,消息可以给。只是秦王殿下身份尊贵,这价格自然也……。”
“多少?”薛小鱼抿唇。
“一百两银子。”
薛小鱼心下一沉。
她回府到现在,除了第一天薛通达赏的五十两并两个月二两的月钱,哪里还有这么多钱?
她咬了咬牙,望向陈松,软了软语气,“陈老板,能不能……便宜些?”
她顿了一下,又很没底气地补了一句:“或者,赊一点?”
陈松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赊账?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买秦王的消息,竟还能讨价还价。
不过,面前这位到底是真有求于秦王,还是另有所图,尚且不好说。
他抬眼看了薛小鱼一瞬,神色依旧平静。
“姑娘既然知道秦王的消息不好打听,想必也该知道规矩。”
“知道。”薛小鱼点点头。
“那姑娘带了多少?”
“……三十两。”
薛小鱼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只有这些。”她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这次若准,以后我还来。”
陈松垂眸看了眼桌上的银子,没有立即答应,三十两,若换作平日,这点银子连秦王消息的零头都不够。
可今日不同,这消息本就是他们故意放出去的。有人愿意接,便算鱼儿咬了钩,至于究竟是谁,自有人去查。
陈松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姑娘倒是有诚意。既如此,我便卖姑娘这个人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七日后,秦王殿下会去大报恩寺。”
薛小鱼心脏猛地一跳。
“听说是赏春礼佛,不带仪仗。”
短短一句话,落在薛小鱼耳中,却像是天大的好消息。
来了。
终于让她等到了一个可以接近秦王的机会。
她强压下心底的激动,当场清点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陈松让人验看无误,便没有再留她。
“姑娘慢走。”
薛小鱼起身行礼:“多谢陈老板。”
等人出了门,陈松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看着薛小鱼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才赶忙又写了一封密信交于手下送往清风别院。
这个薛家大小姐倒是有些意思。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有人故意引她过来,如今尚不好说。
既然鱼儿已经咬了钩,便等七日后再看。
走出清风茶楼,阳光落在身上,薛小鱼才微微松了口气。
七日。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既要想办法顺利出府去大报恩寺,还得提前想好到了大报恩寺之后该怎么接近萧玦。
总不能真的冲上去拦住秦王,张口便说:“王爷,我仰慕您已久。”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今日陈松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薛小鱼回头看了一眼清风茶楼,眉尖微微蹙起。
算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秦王见到。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场看似她主动谋划的偶遇,早已落入一双暗处的眼睛里。
秦王府内,天气渐晚,暮色从檐角往下淌。
前院掌了灯,几个小厮正躬着腰往廊下挂灯笼,远远看见萧玦从书房出来,沿路的下人纷纷垂首让到两侧。
等萧玦走远了,才有人悄悄抬起头,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爷果然又往栖迟院去了。
那院子五年前便被单独辟了出来,门禁极严,寻常下人连院门都进不得。上好的药材、衣料、笔墨器物却从没断过,王爷也隔三差五亲自过去,一坐便是大半日。
至于里面住着谁,没人见过。
府外那些“金屋藏娇”的传闻,最初便是从这桩怪事里生出来的。
奇怪的是,流言传了这么多年,王府上下竟从未真正严禁过,久而久之,连府里的人都默认,栖迟院中大约真藏着个不能见人的女子。
萧玦穿过月洞门,折进抄手游廊,很快便到了栖迟院。
院子不大,青瓦白墙。墙角一株老梅,檐下一串旧铜风铃,暗沉沉的,风过时闷闷地响。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竹叶,窗下支着一扇半开的木窗,里头透出一点暖黄的烛光。
屋里陈设更简单。
迎面是一张素面书案,案角堆了几卷书册。半碗凉透的药,水面结了薄薄一层膜,一眼就没动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涩味。
一盏白瓷灯台,火苗拢在一个浅口碟子里。
火苗后坐着一个人,正在灯下翻一册旧书,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只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搁在案角。
萧玦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把那两封拆了口的信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清风茶楼来消息了。”
江声这才抬眼。
他生得清瘦,肤色也淡,眉目却极好,灯焰在他侧脸晃了一下,他的眉眼被拢进一层薄薄的暖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乍看像个久病的文质书生,唯独那双眼睛太静,也太利,抬起来时,几乎让人忘了他身上的病气。
“什么消息?”他问。
“两条。”萧玦伸出两根手指。
“清风茶楼放的饵,一日之内被两个人买了。先是城西文芳斋的张老板,一口价花了百两,东市胭脂铺后门走的。再是宁安侯薛家长女,薛真真。讲价后出了三十两,买完出了茶楼,一路直接回了薛府。”
江声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张万年明面上做书铺生意,暗地里却替龙虎帮走过几笔见不得光的银钱,盯他已有些时候。
“龙虎帮咬饵了,”江声开口,“意料之中。”
至于薛真真……
江声的目光落在第二页纸上。
“一个在庄子上住了十余年的姑娘,突然借永静公主的手进了侯府,又这么快摸到了清风茶楼。”江声指尖压着那张纸,“未免太巧。”
萧玦挑眉:“先生的意思是,她是被人喂过饵的?”
“可若真有人在背后指使她,至少该给她足够的银钱。既然能把她送进侯府,又能让她接触到清风茶楼,何至于连一百两消息钱都舍不得给?”
萧玦说完,眉头微微蹙起。
江声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信纸上,停在“薛真真”三个字上,片刻后,才淡声道:“正因如此,才更值得留意。”
他拿起信纸,起身走到墙边那幅陇西舆图前。
“谢琮经营二十年,手里的人不会只有龙虎帮这一条线。若这位薛小姐真是误打误撞,倒也罢了;若不是……”
江声的声音顿了顿,指尖落在舆图上。
“那她背后牵着的东西,只怕比明面上的刀更难找。”
萧玦也跟了过去,开口说道:“谢琮在陇西经营了二十年,赵恒之死在了狱中,他的家人又敲了登闻鼓,现在全京城都盯着这件案子。谢琮能坐得住?”
江声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舆图上:“赵恒之一死,本是死无对证。可赵恒之的家人既然敢敲登闻鼓,说明赵恒之死前留了东西在外头。圣上派殿下去查,就是要把东西翻出来。”
“所以谢琮定会在本王出发之前动手。”
舆图画得极细,江声抬手点在大报恩寺的位置,又沿着寺后偏门往外划了一段。
“殿下打算在大报恩寺动谢琮的人,”他说,“这条线不能断。龙虎帮既然咬饵,按原计划收网就是。茶楼卖出去的消息是真的,大报恩寺的伏兵也是真的。若这条薛家的线也是冲着殿下来的,不管她到底受谁指使,七日后定会去大报恩寺。”
“殿下的人提前一日到大报恩寺,正殿东西厢房、前院柴房、后院马厩,四处置人。”
“谢琮的人会避开这四处。”
“对。所以偏门只留两个人,装作疏忽漏守的。让附近的人看见此地守备松懈。”
萧玦看着舆图上那条被划掉的山道,微微眯起眼:“他会选这条道?”
“他会。”江声收回手,退后半步,“所以殿下的人不能从正殿追。要从寺前那排槐树底下追。到时派一队人扮成砍柴的,谢琮的人踩点时,只当是几个歇脚的樵夫。”
萧玦沉默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来,也有些激动:“内外两层套。先拿偏门给他看,再从槐树底下反包。江声,你这个局,够妙!”
江声没有接这句话。他重新走回案边坐下来,把信纸折好,递回给萧玦。
“殿下七日后大报恩寺的局照常布。至于这位薛小姐——”他将信纸放进萧玦手心里,“找人盯着她。只要她不接头、不传信,便先别惊动。”
“等她自己露出破绽,再收不迟。”
萧玦接过信纸揣进袖中,也不在多问,边起身往外走边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当年江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眼前这个人早已居庙堂之高,名扬天下,而不是困在这一方小院里。
思及此,萧玦回头看了一眼,“先生莫忘了吃药。”
闻声,江声抬起头,烛火从侧面照过去,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暗里,整个人像一截被剖开的竹子,一半见光一半浸露。
“多谢殿下提醒,不妨事。”
说罢将药端起一饮而尽,瞬间喉间泛起了十分的苦涩,江声却面不改色,将药碗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薛真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姑娘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七日后,大报恩寺。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