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风传碎语
...
-
临水亭外,不断有若有似无的视线投过来。
漫天红枫簌簌飘落,落在石阶、栏杆之上。方才顾澹门下门客被斥退的一幕,已经有不少宾客看在眼里,再加上边从郁与盛竹零独处亭中,两步相隔,这一幅景象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一番别样解读。
盛竹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飘来的目光,像细密的蛛网缠上身。她不愿在此地久留,微微欠身,便打算带着青妩告辞离开。
“多谢大人搭救,民女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她不等边从郁答话,便侧身绕过他,快步踏出临水亭。月白裙裾扫过满地枫红,走得干脆,没有半分流连。
青妩连忙紧随其后,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边从郁立在亭中,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袖垂在身侧。他本无意上前纠缠,只是出于礼数解围,可盛竹零这般近乎躲闪的姿态,依旧刺得人眼底微沉。
“大人,方才已经有宾客私下议论,都说盛姑娘刻意躲到水亭,实则是等候大人前来。顾澹安插的那几个人并未离开边府,混进人群,正在暗中散播流言,歪曲方才亭中发生的经过。”
边从郁眸光冷了几分。
顾澹一党算计人心的手段向来卑劣,方才寻衅不成,便改换法子,用流言做刀。今日赴宴宾客众多,只需几句话颠倒黑白,不用动手,便能毁掉一位闺阁女子的名节,同时还能借此讥讽盛文渊为攀附不择手段。
“派人盯住,不要让那些谣言传得太过泛滥。不必强行封口,堵得住口舌,堵不住人心。”边从郁淡淡开口。
他心中清楚,流言一旦起势,便如泼出去的水,难以尽数收回。
陆峥颔首:“属下明白。另外,沈令姝方才一直在回廊观望,神色不算好看。”
边从郁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盛竹零离去的方向。那个姑娘方才脊背绷得笔直,道谢时礼数周全,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防备,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
盛竹零带着青妩穿过曲折游廊,一路去往女眷聚集的东侧花厅。
一路上,窃窃私语顺着秋风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方才水亭那边你看见了吗,边大人特意过去寻盛家姑娘。”
“怪不得躲去那么偏僻的亭子,原来是为了私下相会。”
“盛大人费尽心思逼女儿过来,今日算是得偿所愿了。”
没有一句真话,所有人都凭着自己看见的片段肆意揣测。明明是她遭人轻薄,边从郁出手解围,经过旁人一番转述,反倒变成了她刻意幽会,有心勾引。
青妩气得指尖发抖,压低嗓音:“小姐,他们颠倒黑白!明明不是那样的!”
盛竹零脚步没有停顿,脸色平静,只是掌心已经攥出浅浅的印痕。
“世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看见的故事,争辩无用。”
她心里明白,在这里开口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反倒引人更加大肆取笑。
她只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闷意,走入女眷花厅。
花厅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一众世家女眷三三两两围坐闲谈。盛竹零一踏进去,厅内的说话声短暂的停顿一瞬,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打量、探究、讥讽,五味杂陈。
角落里,沈令姝端着一杯热茶,看见盛竹零进来,面上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可眼底那点郁色压不住。
方才亭中一幕,对她而言无疑是刺激。她精心妆扮,费尽心思赴这场秋宴,盼着能够得到边从郁的留意,可今日所有的风头,竟都被这个一心回避的盛竹零抢了去。
沈令姝放下茶盏,起身走上前,语气听似关切,实则句句都往流言上面引。
“盛妹妹方才去哪里了,许久不见人影,方才听闻你在临水亭偶遇边大人,真是巧事。”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小姐立刻竖起耳朵。
盛竹零抬眼看向沈令姝,神色淡淡:“不过是偶遇,遇上几个无礼之人,承蒙边大人出手解围罢了。”
“原来如此。”沈令姝浅浅一笑,并不深究,却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只是外面已经传了不少闲话,妹妹往后还是少去僻静处为好,免得再惹人非议。”
这番话说得体面,却坐实了旁人心中的猜想。
周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盛竹零没有再接话,寻了一个最靠边角的席位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摆满珍馐佳肴,可她全无半分胃口。指尖捏着冰凉的银筷,耳边不断飘来细碎的窃窃私语。顾澹布下的圈套没有当场得逞,却借着流言,依旧伤到了她。
宴席过半,有仆妇来传,说是各家女眷可到后院园中小憩透气。不少贵女结伴出去赏枫,沈令姝也随同众人一道离开。
盛竹零不愿扎堆,依旧留在厅内角落。青妩蹲在她身侧,忧心忡忡。
“小姐,这样下去,全京城很快都要传满这些闲话了。回到盛家,老爷必定还要借这件事逼迫您。”
盛竹零垂眸,望着杯里晃动的茶水。
“我知道。”
今日一趟边府秋宴,没有如盛文渊所愿让她主动亲近边从郁,可造成的结果,却和他期盼的相差无几。满城流言已成,她和边从郁的纠葛,已经被外人死死绑定在一起。
与此同时,前院主宴。
酒宴正酣,官员举杯往来。顾澹坐在席位之上,听着手下人的暗中回报,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冷笑。当面折辱不成,流言一样可以伤人。
盛文渊坐在席间,也断断续续听见那些传闻,心中又喜又恼。喜的是流言将盛竹零与边从郁绑在一处,攀附的机会近在眼前;恼的是女儿行事依旧被动,不能顺势把握住机会。
他抬眼,遥遥望向坐在上位的边从郁,想要上前搭话,对方却神色淡漠,目光若有若无,落向后院枫园的方向。
边从郁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水亭之中,盛竹零戒备疏离的眼神。她明明是受害者,却要承受漫天蜚语,被家族当做筹码,被政敌拿来利用。
陆峥俯身低声禀报:“顾澹正在席间暗中煽动几位官员,谈论盛家与大人的传闻,意图把此事闹大。”
边从郁端起酒盏,指尖摩挲杯沿,眸色沉冷。
“随他说。”
他声音不高,“只是别叫这些流言,最后全部压在一个女子身上。”
暮色一点点漫过边府的飞檐,秋宴还未落幕,可属于盛竹零的困境,才刚刚加重。她一心想要躲开的命运,正被流言、家族、朝堂纷争,一步步朝她逼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