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炮灰，我避权臣如蛇蝎》聆空子

1、宴前惊梦

　　沉香沉沉漫过四肢百骸，如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箍得人太阳穴突突作痛。
　　盛竹零在一片丝竹繁响之中缓缓醒转。
　　入目尽是鎏灯灼灼，雕梁映着满堂灯火，锦绣华光流转于席间。环身是层叠繁复的云纹罗裙，衣料华贵，却重得压肩，每一寸都裹挟着世家贵女身不由己的桎梏。耳畔觥筹叮当，笑语喧阗，京中达官显贵齐聚于此，夜宴正酣。

　　原主盛竹零，方才行过及笄礼不过数月，年仅十五，身姿纤细窈窕，是标准闺阁女子身段，一腔痴心全数系在少年权臣边从郁身上。
　　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恍如翻涌的寒浪，轰然冲撞进意识深处。
　　她并非此世之人。一朝魂梦坠落，竟化作一本古言话本里的盛家嫡女——盛竹零。
　　书中的她，一腔痴心尽数付与权臣边从郁。不顾闺阁体面，不惧世人嗤笑，一次次飞蛾扑火，将少女一腔热烈坦露于众目之下。到头来不过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声名尽毁，落得个凄然殒命的结局。
　　此刻她身处大雍王朝。

　　“小姐。”

　　侍女青妩的声音在身侧压得极低，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臂弯，语气藏着焦灼，“回神罢，满座目光皆落于您身上，再往前数步，便该当众向边大人袒露心意了。”

　　一语落下，好似一盆寒泉兜头倾浇而下。
　　盛竹零脊背骤然一僵。

　　正是此刻。
　　便是这场夜宴，原主不顾一切，于满堂宾客之前，直白告白。自此，“盛竹零痴恋边从郁”便成了京城经久不散的笑谈，也为她日后万劫不复，埋下最初的祸根。

　　她抬眸，越过重重人影望向前方。
　　厅堂正中，边从郁立在灯火深处。一袭墨锦长衫裁得身姿清挺峭拔，玉冠束起乌黑发丝，眉眼清寒深邃，面上淡无波澜，周遭歌舞欢闹，于他而言恍若浮尘过耳。此人执掌权柄，城府渊深，搅动一朝风云，无数王侯朝臣皆折于他掌心，原主，不过是扑向烈火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只飞蛾。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便手握兵权，深受太后信赖，身量八尺有余，长身玉立，较寻常男子高出一头。

　　贵女群中，沈令姝静立于灯火一侧。她容貌温婉娴静，身为沈家嫡女，芳心暗许边从郁已久，此刻一双眸子淡淡投来，眸底藏着讥诮，静静等候一场闹剧上演，她年十六，是沈家精心教养出的嫡女，身姿端秀，身段匀称。
　　不远处，盛文渊蹙着眉宇，心神悬于半空。作为她的父亲，他素来清楚妹妹执拗心性，生怕今夜她再做出贻笑京师的荒唐举动，眼底满是忧虑。
　　廊角阴影之内，寄居盛府的柳婉仪垂首敛目，模样柔顺怯弱，那双眼睛却不曾片刻空闲，悄悄窥视此间动静，心底静待看盛竹零当众出丑，与盛竹零同龄，亦是刚行过及笄，年十五，身形柔弱偏小，看着单薄。

　　一室之人，各怀思虑。

　　按照话本既定轨迹，下一刻，盛竹零便当不顾一切，迈步上前。
　　心底求生之念轰然激荡。万万不可。倘若重蹈原主覆辙，往后她想要平安度日，便是难于登天。
　　那一份炽热偏执的爱慕，本就不属于穿越而来的她。她不求风月，不求荣华，只求远离漩涡，安度此生。

　　“小姐，莫要迟疑。老爷临行再三叮嘱，切莫错失良机。”青妩又在一旁低声催促。

　　盛竹零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脑海之中两股记忆交缠，钝痛阵阵袭来。方才已经踏出半步的足尖，硬生生顿在原地，缓缓收回。

　　青妩不由得怔住。

　　周遭诸多暗中观望的宾客，亦察觉到这一丝异变。
　　人人皆等着观赏盛家小姐一往无前的告白，可她伫立原地，再无半分向前的姿态。
　　盛竹零垂落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万千心绪。心口擂鼓，一层薄汗浸于掌心，无数视线如细密针毡，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就连那道来自厅堂中央的目光，也遥遥扫了过来。
　　她微微侧过身形，从容避开那一道视线，绝不向前靠近分毫。

　　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丝丝缕缕飘入耳畔。

　　“这是怎么了？方才尚且一副情难自抑的模样，怎的忽然止步？”
　　“莫非，竟是临时怯场？”
　　沈令姝眉梢微挑，满心皆是诧异，从未见过素来热烈莽撞的盛竹零，竟会骤然收敛。
　　盛文渊悬起的心稍稍松了些许，疑惑却更甚从前。今夜的妹妹，处处透着异样。
　　柳婉仪双唇轻轻抿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期待的好戏，终究没能如期上演。

　　此地乃是风口浪尖，多停留片刻，便多一分是非。

　　盛竹零侧过头，气息微虚，声音压得极轻：“我头眩难支，身子不适，随我去往偏厅歇息片刻。”

　　“小姐，可是老爷那边……”

　　“不必再劝。”她语声沉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言罢，不再流连喧嚣花厅，敛尽一身锋芒，垂眸缓步走入回廊。
　　穿堂而过的夜风拂上滚烫的额角，身后丝竹笑语，随距离拉远，一点点淡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