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夜驰 平乱是国事 ...
-
言长玉爱做一些小糕点,言家食肆便多了几道糕点。
店不大,也雇了帮工,剑州民风淳朴,街坊和睦。
沈渡在言长玉平安抵达剑州后,便再没见过了。这两日,难得放晴,言长玉仰着脸,眯着眼看太阳,舒展身体。
日子流水一般过着。那些波澜曲折,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剑州偏远,消息也闭塞,京城里的消息寥寥,就算能听到的,也是滞后了好几个月。
能听到的也都是些“天大”的事。再听到裴云昇的名字,言长玉还是愣怔,听见人谈论杨仲明屡屡弹劾摄政王结党营私,贪墨渎职,目无王法。虽有夸大的成分,却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人在权力中心时,觉得他尤为庞大,如今远方传来故人消息,那些本该浓墨重彩的事情,只剩轻描淡写,无关痛痒。
陈国二皇子在梁国遇刺,裴景宁日渐长大,有杨仲明之人的谋划,竟在裴云昇眼皮子底下生了些许爪牙。而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西南叛乱。
京中势力混乱,朝廷对西南的控制逐年衰弱,西南几州中,本地土著部族,割据地方。而且南方多山,耕地有限,天灾人祸导致收成锐减,部族钱粮不足,逐渐开始劫掠边境县城。
连剑州这样封闭自足的小州,也嗅到了动乱的气息。
从前衣冠南渡,如今南人北迁。
有亲的投亲,有钱没亲的举家也往北去,没钱又没亲的留在家乡,胆战心惊。
升斗小民在战乱面前,命如草芥。
言长玉一家也关了店,虽然是流放此地,擅自离开是罪,不走也有性命之危。州内骚乱,官兵卡关也更严格,言长玉正头痛之际,想到裴云昇的那一队暗卫,暗卫说摄政王给了令牌,各州府畅行无阻。言长玉点点头,思前想后,云州还算平稳,便定了去云州。
有了暗卫的帮忙,搬迁并不艰难,那辆精心打造的马车,一直在被认真养护,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南中部族积怨已久,再有外部势力的挑拨,愈演愈烈。
临行前夜,言长玉忽然问暗卫:“裴、摄政王,近来如何?”
暗卫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联络。”
暗卫沉默一瞬,也就没再隐瞒。
“王爷亲自去西南平乱,前日刚到就、就……”
言长玉抿紧了唇,他有一瞬间是后悔的,不该多问,不能多问。
问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言长玉咬着唇,一番天人交战后,终于丢盔卸甲,缴械投降,轻叹一声。
"就如何?"
“被多方势力暗杀。”
言长玉闭上眼,咬牙切齿。
“死了没?”
“还没。”
“祸害遗千年。”
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春闱放榜那日,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肯定高中,便作清高模样,拿着乔,坐在院子里仰着头闭眼休息。
裴云昇将他拎了起来:"放榜了。"
"我知道。"言长玉理了理衣服,一副刻意的云淡风轻。
裴云昇浅笑一声,牵着人就往外走。
"我不想去看,反正肯定有我。"言长玉嘴上这么说这,却没怎么挣扎,脚步也乖顺地跟着走。
当了榜前,人头攒动,时不时几声欢呼叹息,言长玉的心也砰砰快了两声。
裴云昇用手将他向前送了一下:"快去吧。"
言长玉觉得背后暖烘烘地,脚步越来越快,挤进人群里。
然后看到自己的名字,一声欢呼从嗓子里喊出来,他回头,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隔着人海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雀跃地一步两步走向裴云昇,两人上了马车,裴云昇将人揽在怀里,低头瞧着怀中人晶亮的眼:"想要什么奖励?"
言长玉红唇贝齿,笑的晃花了裴云昇的眼,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含住樱桃似的嫩红的唇珠。
“唔——你干嘛?”言长玉往后缩了缩。
裴云昇忽然笑了,言长玉从没见过裴云昇笑得如此爽朗,明亮。
言长玉虽常是一副冷脸,心里却并非冷的。
直到裴云昇伸手点着他的嘴角,说:“你可以放开了笑。”
那天他要了什么奖励呢?他记不清了。
天还没大亮,暗卫就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将人都喊了起来。
言长玉坐在马车里,看着景致往后撤,看着太阳一点点将视野照亮,毕竟是逃难,一路上大家都有些紧张,暗卫如今也不能叫暗卫了,都明晃晃地跟在周围。
也因此,一有什么消息传来,也极容易被发现。
这些消息毫无意外,都是关于裴云昇的。
言长玉只要看着这些暗卫的神情,差不多就能知道裴云昇的情况。
他就是不张口去问。
哪怕暗卫紧张地与他几次对视,几欲上前。他只是放下车帘,将身子陷在软被里。
言母也看出来言长玉的别扭,在京中时,那些风言风语,她有所耳闻。本来是不信的,她不太能想象得到自己的儿子与一个男人谈情说爱,但是当初突遭变故,是肃王派了人来从中周旋,不至于满门抄斩,后来流放路上肃王的人也尽心尽力。她将这些说与言长玉:“那些人为了争权夺利,京城的布庄无论如何都会有一劫,错的是他们,与你无关。”
言长玉将头埋在母亲怀里,肩膀缓缓地抖动,慢慢地传来断续的哭声。母亲环着言长玉,像小时候抱着他在院里乘凉。
“小玉儿,你从小心气就高,遇事也不肯妥协。母亲为你感到骄傲,却也不忍心看你活得这样累。”言母伸手拂开言长玉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一双温情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儿,她知道他的清冷倔强,知道他不肯为权贵折腰。这样有傲骨的孩子,很让她欣慰。但是过钢易折,又是在这样混乱的世道,又是在这样权力交错的地方,言母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可以顺势而为一点,可以随波逐流一点,过得好一点。
想让他收起几分锋芒,压下几分傲气,才能在这浑浊的路上,走远一些。
位子越高,所残存的人性就越少,不能指望摄政王的一点情爱。
“小玉儿,我们去云州,等风波平息再把铺子开起来,好不好?”言母慈爱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长发。
言长玉闭上眼睛,轻轻点了头。
他们这架势,一路上惹了不少人眼红,好在这些暗卫也不是善茬,有惊无险地北上了两天,夜里在驿站歇脚,负责收发消息的暗卫,在言长玉门前踱来踱去,暗卫被训练地步子很轻,言长玉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裴云昇的意思。
他蒙着被子当没听见。
脚步声停在门口,似是在挣扎。
言长玉把头探出被子,整了整衣领。
咚咚咚。
门外人轻叩的几下,还带着犹豫。
“进来说吧。”言长玉起身坐好。
暗卫推门,刚进来两步就跪倒在言长玉面前。头低垂着,手里高举着信纸。
“言大人……”暗卫们依旧喊他大人
言长玉眼眸微睁,伸手去拿那薄到透光的信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手在颤抖。
无数个不好的念头疯狂滋长,一瞬间几乎要抽去他所有力气。腰背几乎要垮下去。
打开纸张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言长玉咬着牙,在心里恨不得将自己捅上几刀,如果裴云昇真的死了,自己应该是开心的,应该是激动的。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抖若筛糠,仪态全无。
心里莫名又冒出一点恨意,倒让他能一字一句将信里所写,看进去。
裴云昇遇刺,中毒,已昏迷三日,大夫说可能撑不到寒衣节。
寒衣节,还有十日。
言长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尖了嗓音:“怎么会!”
暗卫跪伏在地:“王爷此行太急并未带太多随从,西南部族关系错综复杂,王爷刚一到就遭遇多方刺杀。”
言长玉心脏乱跳,脑袋嗡嗡作响。祸害遗千年,像裴云昇这样的祸害,更是得长命百岁。
他又颓唐地坐回床边:“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不是大夫,我也不是神仙,我,什么都做不了。”
“王爷重伤还在布局西南事宜,属下觉得王爷是想早日将西南乱局平息,不至于…不至于扰了剑州安宁。”暗卫声音越来越小。
言长玉却是冷哼一声:“呵……你倒是会想,又要将我架在高处了吗?”
“平乱是国事,裴云昇不是格局如此狭隘的人,你一番话,将我俩都折辱了。”
暗卫自知说错了话,声音微沉:“言大人,王爷重伤的消息已在竭力封锁,终究瞒不过几日,西南大乱,朝中境外也都在暗中插手,王爷已经陷入死局,孤立无援。我等斗胆,求言大人出手,稳住局面……”
言长玉心中清楚,西南一案盘根错节,牵连甚广。倘若摄政王就此殒命西南,立国未久、形势动荡的梁国,便要再度坠入乱局。内忧迭起,外患环伺,国将不国,民又如何聊生。
言长玉深吸一口气,其实他一直都想的很明白。
为国为民,都要站出来一个人,稳住西南。
“他裴云昇为国平乱,我言长玉自然、愿意相助。”言长玉攥着信纸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面上却是沉静如水,恍惚又变成了一身绯袍,潇潇立在大殿之中,踌躇满志的左佥都御史。
言长玉说,我愿意帮他平乱,我自信有这个能力。
这些时日,暗卫也将南部消息往言长玉手里传,虽然不多,但也足以看清大概形势,他想过一些对策,却还需要更细致隐秘的消息。
此处快马加鞭到西南也要五日。裴云昇已经快不行了,他重伤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西南只会更乱,朝中也会伸出无数双手。言长玉咬了咬牙:“我去和爹娘说一声,你点两位随从,备马,客栈门口等我,我们即刻出发。”
他必须,在消息瞒不住之前赶到西南,接手裴云昇的布局。
言父言母被敲门声扰醒,就见言长玉穿戴整齐跪在门外。言母上前去扶他,言长玉却跪得纹丝未动。
“爹娘,孩儿不孝。”月光撒在他笔直的脊梁上,溶溶一片,“但孩儿此去西南,是为国平乱,义不容辞。暗卫我带走两个,其他的会将你们平安护送至云州。”
言父看着言长玉,忽然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用力将人扶了起来:“好!这才是我言氏儿郎该有的血性!我儿岂是池中物,放手去做便是。”
言母眼中泪光盈盈:“早知道你的心待不住的,去吧。”
言母赶忙收拾出了个包裹,言金玉也往言长玉怀里塞了不少银票:“那里,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爹娘有我照顾,你放心。”
言长玉上马,今夜月色皎皎,初冬的风已有些割人,他围了狐皮,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却亮的惊人,与月亮相比,也不落下风。风声呼啸而过,马蹄将至的路却越来越清晰。
行草甸,涉溪流,昼夜驰道,已有数匹骏马奔得力竭而亡。人马皆疲,依旧不敢稍作停歇。
风尘裹满全身,言长玉从未如此狼狈过,头脑也从未如此清明过。
骏马所至,有他待展的襟怀,也有他魂牵梦萦的故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