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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海灯烬 灯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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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爷,灯...灯全都灭了!!!”
水珠密密麻麻拍打在士兵布满擦伤的手背上,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皲裂的伤口滑进千里东海,早已分不清是海水,血水,还是仓皇无措的热泪。
“不要慌!所有人——抓紧手边能抓到的一切!脚步扎稳,扣牢船身!”
“记住!各司其职,先想办法稳住战船!风浪再大,船不能乱,人更不能散!”少年把总顾月沉独立在颠簸船头,嗓子都喊哑了。
视线越过前方对峙的倭寇鸟船,望向更远处的海面——天地间再无半点光亮,海天相融,混作一片。
援军......怎么还没有来......
还有这灯...怎会突然就灭了。
各种问题接踵而至,奈何“兵败如山倒”,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趁着明军军心浮动,阵脚大乱,海面上陡然响起密集的炮火轰鸣。
砰砰砰——!
一颗颗铅弹宛若赤焰流星冲出佛郎机炮口,撕裂漆黑夜幕,密密麻麻轮番轰击在大明福船木质甲板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兄弟们!誓死不退!”
“为了大明!跟他们拼了!!!”
残存的明军士卒红了双眼,有人被铅弹重创倒地,鲜血喷涌,浸染木板。有人带伤仍握紧长刀,死死钉在甲板不肯后退半步。
漫天纷飞,沾着温热鲜血的碎木,每一块皆是我大明儿郎活生生的性命。
顾月沉望着眼前惨如炼狱般的景象,一呼一吸间满是血腥火药味。
漫天风雨萧萧,黑海滔滔翻涌,偌大大明水师,竟在一夜之间,被逼至如此绝境。
对面倭寇战船黑压压上前,炮口再度调转方向,锁定船头。
“轰——!!!”
惊雷巨响似在耳膜边敲响隆隆战鼓!
一块边缘锋利的碎木擦过顾月沉的侧脸,风声,炮声,惨叫声在耳畔骤然失真,远去......
他怔怔睁着眼,不知是濒死的恍惚,还是沉入深海前最后的临死幻觉。眼前漫天飘摇的碎木竟在分秒间悉数蜕变,化作千千万万金桂花瓣。
天翻地覆,幻境更迭。
咕噜咕噜......
马车的轱辘碾过乡间土路,十月秋风卷着路边桂花香,透过车窗直往车厢里钻。
侍女小荷坐在车头,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拨弄耳畔的发丝。
耐不住一路的平淡无趣,闲得无聊时,两只穿着青布绣鞋的小脚便悬空晃悠着,一前一后轻轻踢着风。
拖自家小姐的福,连日待在宅院之中,规矩束身,如今好不容易跟着自家小姐出门,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不少。
她继续晃着脚丫,回头望车厢里的人:“小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咱接下来去哪儿呀?!”
“嗯~”俞小满轻叹口气,懒懒倚在窗边。
她右手肘撑着木窗沿,掌心托着下巴,脸颊被挤得鼓起一团软肉,活像个刚蒸好的白糯馒头。
“我也不知道......”
尾音还未消散,小腹立即抓住机会,正对大脑发出“咕噜噜~”的抗议。
“诶!小荷!”俞小满身子一旋,直接两步窜到了车头,脑袋耷拉到她脸侧,双臂则顺势落在她肩头,“我有点儿想吃鱼了!”
“吃鱼?”小荷问。
“对呀?之前我就听城里的人说,出了杭州府,一路往南,有个村子叫星河里,里面有家星河鱼庄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平常城里来来往往的文人百姓个个都夸他家的鱼做得好吃!”
“......有多好吃?”小荷半信半疑。
“据说这鱼肉一旦入口,就是当场有人赏你俩大逼兜,你都不肯松口。”
“诶~真嘟假嘟?!”小荷明显动心了,眼神熠熠。
“还能骗你不成?”俞小满收起绘声绘色的大拇指,轻拍小荷的肩膀,果断替她做了决定:“走吧走吧!咱这就策马扬鞭——尝尝鲜去!”
从杭州府到星河里直线距离十里。
这十里乡路不算近,加上马车行进速度本就平缓,还要除去途中避让田埂,绕行路坑的时刻,如此行完全程,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
小荷坐在前头吃着俞小满带给她的桂花糕,晃晃悠悠行至午后未时中刻,终于遥遥望见屋舍炊烟。
葫芦刚从唇边挪开,几滴清水便争先从壶口探出脑袋,滴答滴答往下跳。空着的手把缰绳轻轻一拢,骏马在路口停稳,耳朵抖了抖,像听懂了人话。
“小姐!我们到啦!”小荷脆生生一声。
......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等来俞小满半分回应,倒是头顶一排乌鸫鸟飞过,还十分“热情”地空投下六颗整齐排列的“巧克力豆”。
小荷心一紧,俯身一把撩开藏青色的麻布车帘,探头进去轻唤:“小姐——?!”
秋风温润好心,帮忙轻轻掀起帘幕,车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小荷悬着的心得以落回原处。
原是自家小姐方才一路趴着窗东看西看,又絮絮叨叨跟自己聊八卦,侃大山,早就把精力耗个精光。
小荷“嘿咻~”一声钻进车厢,轻轻戳了戳俞小满,“小姐...小姐,我们到啦。”
良久,马面裙的褶裥从座椅边垂落,裙摆轻轻扫过车厢地板,那地板便成了琴,一道一道,弹奏出姑娘含含糊糊的尾音:“嗯......小荷,到,到了吗?”
“到啦小姐,你看!”小荷急于证明,伸手就要去撩车帘——
蹭——!
“啊啊啊啊啊啊——!”
利刃出鞘的锐响同少女的尖叫声几乎同步。
布帘刚被掀起大半,一点寒星便悬停于眉心,二者之间不过一指距离。
“怎么了小荷?!”俞小满亦是心头一跳,双腿如兔子蹬鹰般——“咚”的一声,两颗脑袋接连挤满车窗。
窗外那一点寒星似乎也愣了一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晃了晃,又稳住了。
好在汉子小臂臂甲上反射出的碎金日光,将寒星又默默托举起几分。
仔细端详过后,俞小满瞳孔一颤!
哪有什么寒星?
有的只是大明王朝于火炉中千锤百炼锻打出来的锋芒——雁翎刀。
杭州府内,街道上的巡逻营兵,人人腰间都佩有这种制式兵刃。
不给两位姑娘半分喘息的时间,男人粗厚的嗓音砸了过来:“下来。”
小荷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俞小满皱着眉,向车头努努嘴,示意她先顺从对方。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男人自然如跟屁虫般挪到车头,只是手中雁翎刀不曾放下分毫。
申时刚过,西斜的落日泼洒下金辉,晃得两人睁不开眼。
俞小满偏过头,抬手虚挡在额前,粉嘟嘟的脸颊透着几分无辜。
逆光之下,汉子的身形轮廓模糊一片。
对方来者不善,俞小满不敢贸然得罪人,斟酌了两秒,目光才锁死对方面部“杂草丛生”处,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这位大...大哥?请问——”
怎料话音才刚起,便被男人无情截断。
“你们,从哪儿来的?”
俞小满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人如此不讲章法。
小荷不惯着对方,当场替她出了这口恶气:“杭州府——!咋?难不成从草原来?”
“哼!”男人嘴角一扯,满脸不屑,“姑娘最好是在说笑。若二位真是从草原来的,那可就别怪老子不懂得怜香惜玉,直接一刀剁了你们,扔去喂狗。”
“你——!!!”
“不过这杭州府嘛......”男人低声重复一遍,“唰——”的一声,雁翎刀收刀入鞘。
“既然从杭州府来,那就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俞小满眉心紧紧拧起,心底满是疑惑。
这里明明是杭州府近郊,往来行客车马从未受限,如今又怎会成了他口中不能踏足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