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今朝沐雨生

12、处境 苏世文

　　苏世文回到澜庭的时候，家里门口还给他留了一盏灯，他换了鞋脱下外套径直走向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但是黑漆漆的，文时卿已经睡着了。
　　他出于本能推动了门，走廊的灯光照亮了一点点房间。
　　他走到文时卿侧睡的那一边，坐在地上，把脸也放在她的枕头上，文时卿没睡熟，也在等她。
　　她还是躺着，只是睁开眼睛，和苏世文对视，冲他笑笑，然后伸手搭在他的脸上：“受委屈了吗？”
　　“没有，就是很想你。”苏世文和以前比，已经能很直接的展露自己的情感了。
　　文时卿笑他：“那你要跟我回家吗？”
　　这不是一个住处，是一种环境，文时卿的家庭构成简单，父母恩爱，她是唯一的小孩。
　　她拥有的，是苏世文没有拥有过的，但是苏世文的生活，是她体验过，又舍弃的。
　　“我不知道你爱我什么，如果我什么都不是怎么办？”苏世文不是没由来的自卑。
　　文时卿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即使那么长时间的无关工作经历，她仍然能通过千水洛山副总的面试。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们认识的时候，耀世才是背靠千水洛山的小公司，文时卿已经是有名有姓的项目负责人了。
　　苏世文抬手抓住文时卿的手，一起贴在自己脸上：“所以那个时候你也根本没看到我。”
　　他们那个时候交情不多。
　　他好像突然生气了，抓得更紧。
　　“我看到了，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是很好的人，只是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文时卿那个时候是在叶家的企业工作。
　　豪门，各种交叉的亲戚朋友爱恨情仇，因为和自己没关系，所以能客观看待，就事论事。
　　但是她选择的是苏世文，就只能看到他受到的委屈，他收到的好意，她再也没法客观了，千水洛山对她现在的情况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苏世文从前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是没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的，一个人消化习惯了。
　　文时卿哄他：“好了，现在不是有关系了嘛，你可以直接回家。”
　　“那你要和我结婚吗？”
　　很突如其来的话题。
　　文时卿有点诧异，她坐起来，拉着苏世文坐在床边，她想开灯，两只手都被苏世文拉着。
　　“我虽然不要公开求婚，但你至少得让我看见吧。”文时卿使劲抽出自己的手，捧着他的脸，“所以你还是受委屈了吗？”
　　“不知道，就是累。”他真的不知道。
　　其实求婚也提过几次，文时卿觉得不合适，无论他的父子关系怎么样，这去世的时间太短了，虽然男方家里没有一个人在乎，但这件事情本身还是会被议论的，这不好。
　　她抱他：“我今天见到秦寄礼去接声声了，怀林哥这么快就选好女婿了吗？”
　　“他选好有什么用，声声有主见的。他只是觉得应该从小就认识很多人，她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苏世文也觉得应该换个话题，聊聊小朋友们，“寄礼长相好，脑子好，学习好，性格好，除了年纪比声声大很多，其他的没什么挑的。”
　　“我以为你会说家世。”
　　“因为现在的小孩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怀林哥应该就这一个小孩了。寄礼是秦家的，秦家这一代人也不多，无论从政或者去荣鼎都是全力托举的。”苏世文其实清楚，不可能纯粹只看感情的。
　　不是正缘也没关系，不是敌人就行，秦寄礼现在也只是把她当小朋友，又不是变态，现在才十六，怎么可能考虑大概十六年以后的事情，这太远了。
　　文时卿听他讲：“压力很大吧。”
　　“天然生活在这种环境应该还好，习惯的压力就不是压力了。”苏世文不是继承人，但是他和徐怀林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几乎一直在一起。
　　他没有被区别对待过，不过徐怀林肯定是毫无争议的继承人，苏世文以前都没打算结婚，继承人，首先得有继承人吧。
　　苏世文还是挺庆幸的，他很像他妈妈，有经商的天赋，没有给家里添更多的乱。
　　作为家族的核心，林家林晤宇兄妹几个也是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良性竞争，成长的首先，就是相信家里。
　　“你们都互相认识好久了。”她只是感慨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林家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只是两家老爷子关系好，又有徐怀林在，所以才都是亲戚。
　　“林家没有想过让你入赘吗？或者别的。”文时卿是突然意识到的，他肯定也有从小被家里促成的青梅竹马，就算没有这个意愿，多个朋友多条路。
　　苏世文的安静，是莫名其妙的心虚。
　　“真的有？”她继续问。
　　苏世文点头：“起因是这个的话是有的，不过基本上都不了了之了。”
　　她也不是真的想打听什么，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世宇呢？”
　　“也有，不过世宇可能没印象了。”苏世文是他的家长，所以是记得的。
　　上次说要包办婚姻也不是临时起意，对方对他似乎还是有些心思的。
　　“世恒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以他的情况来说不可能没有。”苏世文没问过，苏世恒也不想讲这些，他身边的人他也几乎都不认识。
　　他不纯粹是苏世恒。
　　文时卿突然松开他，盯着他的脸，微弱的光，适应之后已经能看清了：“你洗漱了吗？”
　　好突然的转折，又被问住了：“没……没有。”
　　“去洗。”
　　“好。”
　　他已经没什么情绪了，他已经在生活了。
　　她把他的脸往面前送，然后亲他的额头：“快洗漱，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你先睡吧。”苏世文也亲她，然后就去洗漱了。
　　开了几个小灯，避免摔倒，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差不多了。
　　洗漱完成之后，他躺到文时卿身边，平躺睡下，灯关了，她靠近他。
　　什么都不用做，他就能感觉到安心。
　　不过他还是没那么快睡着，他需要想想，苏世宇的事情。
　　不过已经习惯了，待着心事也能睡着。
　　凌晨两点，徐知业还在值班，便利店里有三明治，买了二十块，给就近科室的同事分享。
　　梅寒手术结束，他本来是独立办公室，徐知业借调过来直接在他办公室加的桌子，他们俩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更忙各的。
　　现成的三明治当然要吃，反正也不能下班，徐知业在阳台外面坐着，现在的季节不算冷。
　　梅寒看见他了，走过去找他，顺便拿了两瓶牛奶。
　　“一个人不无聊吗？”梅寒问他。
　　徐知业抬头看他：“我还好，是你觉得无聊吧。”
　　“你一直这么说话吗？”梅寒坐到他旁边，把牛奶放在他们俩中间。
　　“也不是吧，以前说话要更难听一点。”徐知业笑。
　　梅寒以前就认识他，他和苏世宇经常在一起，不过看起来没有苏世宇那么亲和。
　　“你现在有一种看开了一切的感觉。”梅寒能看出来变化，他不喜欢打听，也不喜欢议论。
　　徐知业嘁了一声，不是看开了，其实也是没招了。
　　“你还有继承家业的烦恼吗？”梅寒是开玩笑的。
　　徐知业点头：“有啊，如果我现在回家的话，马上就是我的了。”
　　“嗯？”梅寒虽然不懂豪门，但也有竞争吧。
　　徐知业解释：“竞争是你死我亡的，恶性竞争告一段落了，现在我叔叔和我哥实权比较大，但是叔叔身体很差，我哥不姓徐，是收养的。”
　　他家里比徐怀林复杂，但也简单，他母亲从前比较执着，觉得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可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发现还是简单的。
　　徐郁臻才四十出头，身体早就被拖垮了，这一辈子随时有可能结束，而且他还是私生子，回归家族本来就有争议。顾拾忆有能力，但不是徐家人，他是为了报答徐郁臻才留在徐家的。叔爷爷徐嗣年，姑姑徐茵对徐郁臻很重要，所以顾拾忆才有那么多年辅助苏世文。
　　要是徐郁臻垮掉了，徐家又没什么人了，没有比徐知业更像继承人的徐家人了，在婚生血缘上来说，他和徐怀林是一样的。
　　老人家的年纪已经太大了，未来的事情，说不清楚，但又好像挺清楚的，徐怀林的占有欲没那么强，洛山和千水洛山都给他他也未必想要。
　　梅寒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家庭构成，肯定没有说着那么简单。
　　“不用想着说点什么，我又不用安慰。”徐知业的家事也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们家不是良性竞争，还挺明显的。
　　对他来说也三十年了，曾经也是唯一的继承人，这么多年，也是人来人往。
　　梅寒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们家人不少吧。”
　　“新一辈的话，只有我，顾拾忆，徐怀林，苏世文，苏世宇。在下一辈只有怀林哥有孩子。”徐知业实话实说，这和没人有什么区别，声声才几岁。
　　小孩越来越少了，这样看来以后扫墓的工作量越来越大了。
　　徐知业不觉得是他们三个经过什么竞争获得了当家做主的权力，因为除去两个学医的，就只有他们三个了，早晚也是他们三个。
　　梅寒点头，大概知道这几个人，以前顾拾忆也经常给苏世宇送东西。
　　“其实已经挺多人了。”梅寒真的觉得不少了。
　　徐知业摇头：“对于实际管理来说，人还是太少了，徐家的规模还是挺大的，现在苏世文也不在家里任职，所以压力更大一些。”
　　他是侃侃而谈的，对这些事情很了解，即使不做。
　　“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之前和你不熟悉了。”梅寒听明白了，“你还是有很大概率回去继承家业的，不稳定的情况下很难大力培养。”
　　梅寒和现在老师们重点培养的学生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接触的，对徐知业的印象主要停留在医学以外的事情上。
　　“我知道啊，所以我每年也还是捐了不少器材和款项的。”徐知业以前就不喜欢家里的氛围。
　　他可以放弃竞争，但是维持另一种生活需要钱，小叔叔花钱帮他出局，好多年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梅寒拍他肩膀：“你主观上对继承家业似乎没兴趣。”
　　“不知道，习惯了。”
　　他其实也说不清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竞争不是他擅长的，说不定他的天赋其实是礼让。
　　以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以后呢？
　　徐知业其实挺喜欢和梅寒聊天的，他的专业能力过硬，理解能力很强，而且不管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没关系。
　　梅寒想了想：“最近医院人挺多的。”
　　徐知业认真嚼完了最后一口三明治：“医院一直人来人往，只是拜访韩院长的人变多了。”
　　两个人对视，达成了共识。
　　医院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韩恭酩院长在医学界是有名的，他还有一个有名的哥哥，现任财政部部长韩恭晟。
　　其实也没有多很多人，只是韩恭酩的态度和对待病人不一样，所以就更明显了。
　　“我会注意言行的。”徐知业其实上班的时候话挺少的。
　　不过因为他是徐知业，所以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