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殿下的小秘密 那 ...
-
那场夜袭之后西南大营就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闹腾了好几天才消停下来。
清理战场花了整整两天,流寇的尸体拖到南边山脚下一把火烧了,黑烟滚了半日,味道能飘出好几里地;营里阵亡的士卒收了殓停在演武堂,等着棺木运来再下葬。伤了的人躺在营房里,呻吟声此起彼伏,营里仅有的两个医士忙得脚不沾地。
沈舒迟也没闲着。
他懂医,这事儿营里的人之前都不知道,那天清早给江砚寻包扎完伤口后,他路过伤兵营房听见里头有人疼得直叫唤,便掀帘子进去了,一个老卒大腿上被砍了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医士腾不出手来处理,只胡乱撒了把止血药粉,血是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红,眼看着就要化脓。
沈舒迟蹲下来看了看,让人打盆清水来,又叫人去他屋里把那个粗陶药罐拿来,清水冲洗伤口后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的白布缠好,他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老卒还没反应过来疼,伤口就已经处理完了。
“先生还会这个?”老卒瞪大了眼。
“读过几本医书。”沈舒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洗了手又去看下一个伤员。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工夫全营都知道新来的教书先生会看病,伤兵们都排着队等他来,沈舒迟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处理伤口的手法确实老练,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两个医士在旁边看了半天,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说什么。
江砚寻是第三天下午才知道这事的。
他这几天一直在议事堂里,对着舆图复盘那晚的战况。流寇来得太过蹊跷,上千人的队伍从南边山口摸进来,沿途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哨卡,西南大营虽然败落了,但外围的哨卡没有完全撤掉,南边山口到营门之间至少还有两道卡子,那些流寇是怎么绕过去的?
他在舆图上用炭笔标出流寇的行进路线,越画眉头越紧,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哨卡,甚至连沿途的水源点和可以藏身的山坳都充分利用到了。
这不像是流寇能做到的,有人给他们指了路。
江砚寻把炭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他想起那天夜里冲在最前面的那伙流寇,手里拿的刀是军中制式,虽然磨旧了,但刀柄上的编号还在。他当时没顾上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编号的格式像是西南边军的。
边军的刀,怎么到了流寇手里?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江砚寻抬头,看见沈舒迟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青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臂,他的气色不太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看起来是几天没好好睡了。
“殿下该换药了。”沈舒迟端着药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干净的白布和金疮药。
江砚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左臂伸过去。
沈舒迟解开旧绷带检查了一下伤口,刀口不深,但当时没及时处理导致边缘有些红肿。他拿药水清洗了一遍,敷上新药,又重新缠好绷带,整个过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议事堂里只有绷带摩擦衣料的细碎声响。
“你在给伤兵治伤?”江砚寻忽然开口。
沈舒迟手上动作不停:“正好懂一些,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江砚寻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意味,“本王看你比谁都忙。”
沈舒迟把绷带打完结,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端起那碗药递到江砚寻面前。
“这是什么?”
“退热的药。殿下左臂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拖了几天没处理,有些发炎,而且昨晚殿下在舆图前坐了一夜,后半夜发了热,自己都没注意到。”
江砚寻沉默了一瞬,他昨晚确实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但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风凉。他抬头看着沈舒迟,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昨晚他并没有出议事堂,也没有见过沈舒迟。
“你昨晚来过?”
“来了两趟,殿下只顾着看舆图都没注意我。”沈舒迟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喝了吧,凉了更苦。”
江砚寻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汤,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药确实苦,苦得他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把空碗搁回桌上。
沈舒迟收起碗,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
“殿下在想那批流寇的来路?”
江砚寻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这人可真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刚来的时候在校场边上规规矩矩地站着,讲个课都带着三分拘谨,现在倒好,直接对他的军务指手画脚。
“你觉得呢?”江砚寻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他语气随意,眼睛一直盯着沈舒迟。
沈舒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沿着流寇的行进路线慢慢划过,从南边山口一路划到大营南门,他的手指在山口附近的一个位置停住了。
“这里,”他点了点舆图上的某处,“哨卡的位置,流寇能绕过去,要么是哨卡已经撤了,要么是有人告诉他们怎么走。西南边境的哨卡这几年一直在裁撤,但裁撤的具体位置和顺序,只有西南都司衙门的人才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江砚寻。
“殿下应该已经发现流寇用的刀是军中制式了。”
江砚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沈舒迟的目光变得更锐利,认真的上下打量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官说过了,教书先生。”沈舒迟收回手,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无害的书生模样,“只是从小跟着家父在边关长大,对军务略知一二。”
江砚寻没有追问,他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没有说实话,或者说,没有把话说全,但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是西南边军的刀,”江砚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去年西南都司报过一批军械报废,数目不小,说是山洪冲了库房,但报废的刀出现在流寇手里,要么是有人偷了军械私卖,要么是有人故意把刀给流寇。”
“还有一种可能。”沈舒迟说。
江砚寻偏头看他。
“军械根本没有报废,有人在养寇自重。”
议事堂里安静了下来,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若真是边将以流寇的存在为由向朝廷多要军饷粮草,甚至暗中扶持流寇来维持自己的重要性,这在历代都是杀头的大罪,但在天高皇帝远的西南边陲,未必没有人敢做。
江砚寻想起这些年西南大营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而西南都司的粮饷却越来越多,每次流寇骚扰边境西南都司总是姗姗来迟,等他们援兵赶到时流寇早就跑了。
去年他去都司衙门要粮,都司赵崇冷笑着对他说了一句:“殿下守着那座破营有什么用?不如早早回京跟圣上讨个文职,也免得在边关受苦。”他当时以为赵崇是在嘲讽他,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或许藏着别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江砚寻看着沈舒迟,语气郑重,“出了这扇门,跟谁都不要说。”
沈舒迟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跟别人说,他比江砚寻更清楚西南都司的底细。赵崇,靖国公府的旧部,十四年前靖国公府倒台时,他是第一批上折子弹劾的人,从一个不起眼的参将一路爬到都司的位置,靠的就是当年那场大案里的“表现”。
这些事他现在不会说,时机不到。
“殿下打算怎么办?”沈舒迟问。
“先去哨卡看看。”江砚寻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刀,“南边山口那两个哨卡,如果真有人收了钱给流寇指路,总会留下痕迹。”
“下官跟殿下一同去。”
江砚寻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这个文弱书生能不能骑马走山路。沈舒迟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下官会骑马。”
江砚寻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两人出了议事堂正好撞上百夫长赵老栓跑过来,赵老栓是营里的老人了,四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脸上横着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凶其实是个老实人。他跑到江砚寻面前,喘着气说:“殿下,营外的弟兄们想见您。”
江砚寻脚步一顿:“什么人?”
“就是附近村里的百姓。听说是殿下带人把流寇打跑了,好几家被流寇祸害过的都抬着东西来谢恩,有米有面,还有几坛子酒,都堆在营门口呢。”
江砚寻皱了皱眉,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这些年在西南边境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跟谁都不亲近,别人怕他也好敬他也好他都不在意。可现在人家抬着东西堵在营门口,总不能把人赶走。
他看了沈舒迟一眼。
沈舒迟忍住笑意,低头拱手:“殿下请。”
江砚寻面无表情地往营门口走去。沈舒迟和赵老栓跟在后面,赵老栓小声对沈舒迟说:“先生您是不知道,以前营门口别说老百姓送东西了,连个卖菜的都不肯来。这回收拾了流寇,周围几个村子都炸了锅了,都说殿下是……”
“是什么?”沈舒迟问。
“是西南的定海神针。”赵老栓咧嘴一笑。
沈舒迟看着前面那个玄色背影,心想这话倒是不假,只是这根“定海神针”,估计在朝廷眼里连根绣花针都不如。
营门口的场面比沈舒迟想的要大,三四十个百姓围在营门外,男女老少都有,有抬着米袋子的,有抱着鸡的,有挑着酒坛子的。最前面是个白胡子老头,看打扮像是里正,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
看到江砚寻出来,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呼啦啦全跪了下去。
“草民叩见靖王殿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砚寻脚步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个阵仗,他站在营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冷漠和无措之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起来。”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动。
沈舒迟上前一步,朗声道:“殿下让大家起来,都起来吧。”
百姓们这才陆续站了起来,那个白胡子里正走上前双手把那块红布捧过头顶,声音有些颤:“殿下,咱们几个村子穷,没什么好东西。这鞋是大伙儿凑的,您别嫌弃。”
江砚寻低头看着那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鞋面上绣着云纹,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做的。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得接过了那双鞋。
“多谢。”
这大概是江砚寻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
沈舒迟别过脸去对百姓们说:“殿下的意思是…大家的心意收下了。东西就都带回去吧,自己留着吃用,流寇虽然退了,但今年收成不好,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不用给营里送东西。”
百姓们面面相觑,又看向江砚寻。
江砚寻点了点头。
里正急了:“殿下,您带着弟兄们拼了命保护咱们,这点东西算什么——”
“心意领了。”江砚寻打断他,“东西拿回去,本王不缺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场面又冷了一瞬,江砚寻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硬了,轻咳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本王最好的谢礼。”
沈舒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平常冷的要命,现在冒出一句好话效果倒是出奇的好,里正听完这句话眼眶都红了,颤颤巍巍地跪下去又磕了一个头,然后带着乡亲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砚寻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那双布鞋,目送百姓们走远。
沈舒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京城时翻过的一本起居注,上面记着靖贵妃带着五皇子去太庙祭祖,五皇子那年才四岁,在太庙门口遇到一个老太监跪在地上冻得发抖,他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了人家,靖贵妃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冷。”
四岁就知道心疼别人的孩子,八岁丧母,被扔到边关,从此不再信任何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沈舒迟不用想也知道。
“那双鞋放哪里?”江砚寻忽然回头问他。
沈舒迟一愣:“殿下在问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沈舒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走上前从江砚寻手里接过那双布鞋,仔细看了看:“这鞋做得真好,千层底,纳得结实,穿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下官帮殿下收进屋里,改天殿下试试合不合脚。”
江砚寻没说话,算是默许。
两人并肩往回走。赵老栓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个背影,一个玄衣如铁,一个青衫似水,走在一起的画面居然还挺顺眼。他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位沈先生,说不定还真能跟殿下处得来。”
下午,江砚寻和沈舒迟带着一小队人马出了营门往南边山口走,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是又要下雨。山路不好走,马蹄踩在碎石上直打滑,几个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沈舒迟确实会骑马,他骑着一匹栗色老马,看着温顺,跟在江砚寻的踏雪乌骓后面。
“你说你父亲做过边将。”江砚寻在前面忽然开口。
“是。”沈舒迟应了一声。
“哪一镇的?”
“北疆,蓟州镇。”沈舒迟回答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北疆蓟州镇离西南隔着大半个帝国,一个北疆边将的儿子跑到西南边陲来教书,怎么想都不太合理。虽然江砚寻没有追问,但沈舒迟也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翻出来,他只是希望在那之前,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让江砚寻信任他。
到了第一个哨卡,已经是午后。
哨卡建在山路拐角处的一块平地上,石头垒的矮墙,木头搭的瞭望台,十分简陋。驻扎在这里的应该是五六个士卒,扫了眼就看出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守了,矮墙上的石块塌了一角,瞭望台上的木板朽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干涸的动物粪便和一些烧过的柴火灰。
江砚寻翻身下马,走到瞭望台下面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他的手指在柴火灰里拨弄,捻起一撮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丢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三到四天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不止一个人。”
沈舒迟也下了马,在矮墙附近转了一圈后到墙角捡起半截烧剩下的松脂火把,火把头已经烧焦了,但松脂的味道还在,他把火把递给江砚寻。
“流寇不会用松脂火把,这种火把烟大,容易暴露位置。”
江砚寻接过火把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冷冷一笑:“这是军中巡夜用的火把。”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是曾有人在这里接应过流寇,三到四天前正好是夜袭那晚的前后,接应的人点了松脂火把给流寇指路,等流寇过去之后他们就撤了,哨卡形同虚设,守军估计是被买通,要么根本就没安排人驻守。
江砚寻把火把丢给身后的亲兵,翻身上马,动作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翻身上马时缰绳甩得啪一声响,踏雪乌骓被扯了一下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去下一个哨卡。”
第二个哨卡的情况如出一辙,瞭望台倒塌,矮墙坍塌,地上有生过火的痕迹,墙角也有松脂火把的残片,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哨卡的位置更靠近流寇进山的那条小路,站在瞭望台上能看清整条山路的走向。
沈舒迟站在倒塌的瞭望台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山风很大,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半边,他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对江砚寻说:“殿下,从这个位置看,流寇的路线一目了然。接应的人不是随便选的哨卡,是专门选的这个点,这里能俯瞰全局,又有足够的时间在流寇到达之前撤离。”
“有内鬼。”江砚寻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怒火。他一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不是外面的流寇,是军营里的人,这附近几个哨卡的驻防轮换只有西南都司衙门和西南大营的人知道。”
沈舒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果内鬼在西南大营,那事情就更复杂了,西南大营的兵虽然不多,但都是跟了江砚寻多年的老人。如果这些人里有人被收买,不但流寇的事查不下去,江砚寻本人也会有危险。
江砚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站在山风里沉默了很久。
“回营。”他翻身上马,拽过缰绳拨转马头往山下走。
沈舒迟跟在后面,他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着另一件事:内鬼、流寇、边军军械、西南都司,将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比预想中更复杂的局面。他原本以为西南大营只是被朝廷遗忘的角落,但现在看来这地方远没有那么简单。
有人不想让江砚寻好过,十四年前不想,现在也不想。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砚寻径直去了议事堂,把门关得死死的,连晚饭都没让人送,沈舒迟知道了他在查这些年所有接触过驻防调度的人员名单,没有去打扰。
他回到自己屋里点了油灯,坐在桌边翻开那本记满人名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有关西南都司赵崇的履历、家世、以及和靖国公府的关系。
他思绪在“赵崇”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人,他早晚要见。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更紧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道旧伤周围隐隐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看起来像皮下出血,他按了按那片青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压制信香的药,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
他拿出那个青瓷瓶倒出最后两粒药丸,犹豫了一下,吞了一粒,只能省着点用,配这药的药材不好找,他得想办法让人从外面带进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议事堂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江砚寻还在里面,一个人对着那堆名单和舆图。沈舒迟吹灭了油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屋顶,不远处,有人在小声哼着边关的民谣,调子拉得很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舒迟照常去校场。
江砚寻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没有练刀,安静的坐在石墩上,膝上横着那把长刀,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走近了沈舒迟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那双布鞋。
那双布鞋他穿上了,裤脚塞进鞋帮里,鞋面上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纳得厚实的千层底踩在满是泥泞的校场上,沾了些许黄泥。
“合脚吗?”沈舒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江砚寻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是一双鞋垫,他刚才大概是在调整鞋垫的位置。
“还行。”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
看似不在意,可他穿鞋的动作很仔细,鞋带系得整齐,打了两个结确保不会松开。这个人在边关待了十四年,大概从没穿过一双真正合脚的鞋,之前穿的那双旧靴子沈舒迟见过,靴面上全是补丁他还一直穿。
“走吧,上课。”江砚寻站起来把长刀靠在石墩边上,难得主动说了一句。
沈舒迟笑了笑,翻开讲义开始今天的课。还没说几句,江砚寻忽然打断了他:“你昨晚又熬夜了。”
沈舒迟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当别人看不见。”江砚寻的语气不耐烦,有些嫌弃旁边这个不注意身体的蠢货,“你要是死在我营里,我还得出钱给你埋。”
沈舒迟低头笑了一下,这话不好听,但按照江砚寻的逻辑,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别太累。
“谢殿下关心。”
“谁关心你了?”江砚寻冷冷地说,目光转向远处的山脊不再看他。
沈舒迟不跟他争辩,继续往下讲。
讲完课,沈舒迟收拾讲义准备走。江砚寻叫住了他。
“等等。”
沈舒迟回头,江砚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他,沈舒迟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牛皮鞘,黄铜护手,刀刃不长但分量趁手,拔出半寸来,刀刃上有一层细密的锻纹,是把好刀。
“那天夜里你用的那杆枪,枪头太钝了。”江砚寻说完这句便弯腰拿起长刀,大步流星地往校场外走,“下次打架用这个。”
沈舒迟握着那把匕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人,送药偷偷放在门口,送刀丢过来就走,每回做了好事都像做贼。
沈舒迟把匕首挂在腰间,收回讲义往自己屋里走去。
路过营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赵老栓正蹲在墙根下抽烟杆,看见他就招手。沈舒迟走过去,赵老栓凑过来压低声音:“先生,昨晚殿下一个人在议事堂待到后半夜,灯都没熄。我巡夜的时候路过,听见里头有动静.好像是殿下有些喘不上气,反正殿下呼吸很急促。我敲门问殿下怎么了,殿下说没事。先生您是懂医的,要不您去看看?”
沈舒迟脚步一顿。
“殿下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赵老栓想了想:“有。隔一阵子犯一回,都是在阴雨天,殿下从来不说也不让人看,有一回练兵的时候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我去扶他,他浑身滚烫,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想叫医士,殿下不让,说躺一宿就好。”
沈舒迟听完没有说话,他把赵老栓的烟杆子拿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又把烟杆子还回去,转身往议事堂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殿下,下官沈舒迟。”
门里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江砚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压下去的喘息:“什么事?”
“来给殿下换药。”
“药已经换了,不用进来。”
沈舒迟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在这,隔着一扇门听里头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传出来。
“殿下,”他轻声说,“有些病,扛是扛不好的。”
门里没有回应。
沈舒迟没有走,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板,把讲义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和门板的影子一起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处的校场上,赵老栓又在吆喝着操练了,声音粗哑却中气十足;几只灰麻雀从屋檐下扑棱棱飞出来,啾啾叫着掠过灰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