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逢尘》贪吃的柴

6、旧怨 锁妖塔

　　锁妖塔前的风骤然停了。
　　漫天翻涌的煞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瞬间凝滞。方才嘈杂混乱的施法声、传令声、喘息声，尽数消失，整座后山静得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塔身裂开的缝隙上。
　　那道沙哑苍老的人声还飘在风里，单单念出苏见雪三个字，就让在场一众修行多年的长老，心头莫名发寒。
　　塔缝深处，那双猩红眼眸一动不动，隔着厚重黑雾，牢牢锁住半空白衣的身影。
　　苏见雪悬立风雪之中，覆出的灵力屏障没有收回。
　　他周身一贯平稳无波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指尖凝结的霜气微微晃动，极淡的一缕白雾散开，又迅速敛去。
　　细微的变化没人察觉，唯独躲在林间阴影里的谢烬尘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慌了。
　　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谢烬尘就是看出来了。
　　千年仙尊，心如止水，荣辱不惊，世间几乎没有能撼动他心境的事物。可塔底这只不知名的妖物，仅仅一声称呼，就让他道心微动。
　　谢烬尘下意识攥紧手心。
　　疑惑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师尊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过往恩怨，在他眼里，苏见雪清冷孤绝，一生守正，无牵无挂，干净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塔底的东西，认识他，还恨他。
　　“是谁在里面作祟！”
　　宗主率先回神，沉声厉喝，抬手祭出宗主印，金色灵光轰然压向锁妖塔裂缝。厚重的阵法之力层层叠加，试图压制外泄的煞气。
　　“藏头露尾的鼠辈，困守塔底千年，还敢在此蛊惑人心！”
　　金色灵光撞上黑雾，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黑色煞气疯狂翻滚、回缩，塔缝里的猩红眼眸微微眯起。
　　又是一声低笑，嘶哑又阴恻，听得人头皮发麻。
　　“蛊惑？”
　　“苏见雪，你敢让他们听听，千年前到底是谁负了谁？”
　　这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长老们脸色剧变，两两对视，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千年前？
　　苏见雪修行千年，是青云宗立派以来最年轻的仙尊，正道公认的无瑕圣人。所有人只知他出道即巅峰，守了千年仙门安稳，从未听闻他有任何旧怨，更不可能牵扯千年旧债。
　　林长老神色复杂，忍不住开口：“仙尊，这妖物胡说八道，故意乱你道心！”
　　其余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是塔底凶煞临死反扑，故意编造谎话挑拨离间。
　　可半空的苏见雪，迟迟没有应声。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周身气息冷得刺骨，一言不发。
　　不否认，也不辩解。
　　沉默，就是最诡异的答案。
　　林间的谢烬尘心脏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点怕。
　　他怕自己一无所知，怕师尊藏着天大的秘密，更怕这份深埋千年的旧怨，最后会狠狠反噬在苏见雪身上。
　　僵持不过数息，塔底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嘲弄：“你护尽天下正道，守尽苍生安稳，唯独欠我一身血海……如今倒是收了个魔胎徒弟，可笑至极。”
　　话音精准戳中今日大殿所有的事端。
　　一句话，直接把谢烬尘、苏见雪、千年旧怨、魔胎命格，全部串在了一起。
　　在场弟子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原来真的有过往？”
　　“仙尊居然有旧仇？”
　　“难怪今日测命石异动、锁妖□□坏，根本不是小友的问题，是仙尊的旧债找上门了？”
　　流言飞速滋生，猜忌的种子悄无声息落在每个人心里。
　　宗主脸色难看至极，厉声镇压：“休得妄议！加固阵法！封死塔缝！”
　　数道灵力再度涌向锁妖塔，层层结界叠起。塔底的黑雾被逼得飞速回缩，那双猩红眼眸渐渐隐入黑暗，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山间。
　　“我出来之日……必索旧债。”
　　话音散尽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
　　锁妖塔裂开的缝隙骤然合拢，外泄的煞气尽数收回，漫天黑雾快速消散，后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异动，只是众人的幻觉。
　　可残留的阴冷气息、紊乱的灵力，还有所有人心里的猜忌，真实得可怕。
　　危机暂时平息。
　　一众长老松了口气，却没人敢放松。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苏见雪身上，审视、探究、怀疑，五味杂陈。
　　苏见雪缓缓落地，白衣沾了细碎风雪，依旧挺拔端正。
　　他扫了一眼恢复如常的锁妖塔，眼底寒意沉沉，没有任何人看懂他的情绪。
　　“阵法无碍，无需再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听不出一丝波澜，“各位各司其职即可。”
　　说完，他转身，径直朝着静雪殿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影疏离，独自将所有人的探究目光抛在身后。
　　全程，没有解释一句刚才的旧怨。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追问。
　　林间的谢烬尘静静看着他走远，犹豫片刻，悄悄跟上。他能感觉到，师尊现在的状态极差。看似平静，实则内里紧绷到了极点。
　　一路沉默尾随，跟着那道白衣身影回到静雪殿院落。苏见雪没有进主殿，独自立在院中落雪的梅树下，背对着院门。
　　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袍角，周身冷意几乎要将整座小院冰封。
　　谢烬尘站在院门口，迟迟不敢迈步进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追问的话太冒昧。他只是个刚入门的徒弟，没有资格探寻师尊的千年过往。
　　良久，他低声开口：“师尊。”苏见雪身形微顿，缓缓回头。他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清冷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后山的事从未发生过。
　　“怎么没回厢房休息？”
　　语气寻常，和平日别无两样。
　　谢烬尘攥了攥手指，盯着他平静的眉眼，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疑问，只低声道：“我担心您。”
　　苏见雪看着他，沉默两息，轻轻摇头。
　　“无事。”
　　简单两个字，隔开了所有试探与靠近。
　　他不愿多提，不愿细说，不愿让谢烬尘牵扯进那段尘封的过往里。
　　谢烬尘心里涩了一下，乖乖点头：“那弟子不打扰师尊歇息了。”
　　他转身准备回西厢房，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苏见雪极轻的一句低语。
　　声音很低，近乎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离锁妖塔，永远远点。”
　　谢烬尘脚步猛地定住。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追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苏见雪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旧伤疤。
　　那道疤纹路陈旧，却在雪光映衬下，清晰刺眼。
　　更让他浑身一僵的是——
　　那伤疤的形状，和方才锁妖塔裂缝里，黑雾涌动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