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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家关起门,各藏心事 苏晚总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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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锦绣公寓的第三天,我得出一个结论:这栋楼的墙体隔音效果,大概只够挡住隔壁的电视机声,挡不住隔壁的呼吸声。尤其当你前任就住在你隔壁的时候,你连他半夜起来倒水都能脑补出一部三十六集连续剧。当然,以上纯属我的职业病——擅长把一切蛛丝马迹放大成品牌危机。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听到,但我什么都猜到了。人类的想象力在“前任住对门”这件事上,比在任何一个甲方提案上都要火力全开。
傍晚七点。1202的客厅灯光暖黄,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林屿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林乐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餐椅,手直接伸向排骨,被我妈一巴掌拍回去:“洗手。”
林念坐在角落里翻漫画,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排骨都被乐乐的口水污染了。”
“我没有!”林乐抗议,腮帮子鼓得像金鱼。
我看着这一桌活色生香的烟火气,心底浮起一阵踏实的暖意。但这份暖意里总夹着几根看不见的刺——每当余光扫过窗户、看见对面1201亮起的灯火时,那几根刺就轻轻扎一下,不疼,但痒得让人坐不住。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抬眼看了我一下,忽然开口:“你从电梯回来之后就一直有点魂不守舍。对门那个小伙子,什么人?”
我筷子一顿。她眼睛太毒了。我这伪装术在甲方那儿能拿奥斯卡,在她面前连幼儿园毕业证都拿不到。
“大学同学。”我说。这话不假,只是省略了四年的定语和八年的后续。
“同学?”我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你看见他那个表情,像是看见普通同学?”
看破不说破啊喂!
“妈。排骨凉了。”我试图转移话题。
我妈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她的眼神完成了从“我早就知道”到“我给你留点面子”再到“你最好自己想清楚”的完整转换。她没继续追问,只是说:“行。吃饭。”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林屿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温度刚好不烫嘴。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心底那几根细刺被热汤泡软了三分。
饭后,林屿陪两个孩子搭积木。林乐把积木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倒一次,哭一次,哭完又继续搭,像极了某种永不言弃的创业精神。林念坐在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摇摇欲坠的塔顶,嘴里说“别哭了,烦死了”,手上却没停。
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微信里工作群还在弹消息,甲方发来第十八稿修改意见,说“感觉还可以再高级一点”。我盯着“高级”两个字,心想你能不能用中文解释一下什么叫高级?但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望向窗外。
这个项目是给一个叫“心动信号”的情感社交APP做年度品牌片。前几版方案都是唯美向的——城市夜景、擦肩而过的男女、配一句“遇见你的那个瞬间”——甲方每次看完都说“挺好,但不够抓人”。甲方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永远带着一种“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笃定。他说现在的用户喜欢什么?喜欢看得见的纠缠。暗恋、错过、前任、现任同框,那种让观众一边骂一边截图发朋友圈的东西。你给的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讨论度。我端着那杯甲方总监倒的茶,嘴上说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要狗血?你要修罗场?你以为拍电视剧呢。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是甲方,他说“不够抓人”,就意味着我的年终奖“不够抓人”。
可他在说“前任、现任同框”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帧画面——电梯里江叙站在光里,我站在阴影里,许知夏挽着他的胳膊,林屿站在我身后。那条线大概可以剪出三秒的素材,配上一行字幕:“你的旧地图,住在新地址。”
我正想着,对面1201的阳台亮起了灯。许知夏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站在栏杆边看手机。八月底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这个位置做这件事。江叙没出现。
我飞快收回目光,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这距离真该死。阳台和阳台之间就隔着一个单元的宽度,我甚至能看清楚许知夏杯子里泡的是柠檬片。我为什么要看清楚这个?我为什么要看?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动作幅度太大,碰倒了水杯架上的一只玻璃杯。林屿闻声抬头:“怎么了?”
“手滑。”我说。弯腰捡起杯子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林乐的声音:“爸爸,妈妈偷看对面叔叔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玻璃杯差点又掉下去。
林念放下积木,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她刚才还把窗帘拨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我直起身,脸烫得像刚从微波炉里取出来,“我只是在看今晚的月亮!”
林乐歪着头:“可是妈妈,今天下雨,没有月亮。”
外面确实在下毛毛雨。雨丝细得像针,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下。我立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只差点被我摔碎的玻璃杯,两颊的温度可以直接煎鸡蛋。林屿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带着纵容的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帮林乐搭积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看见他在笑。他在笑我。
我放下杯子,坐回沙发,拿抱枕挡住自己的脸。妈的,丢人丢到孩子面前了。
深夜十点。把两个小孩哄睡之后,我做了一件极度不理智的事。我穿着拖鞋走到阳台,端着一杯温水,像所有深夜emo的都市人一样,开始望着对面的窗户发呆。我知道我不该看,我知道看了只会更难受,但人的大脑在深夜会分泌一种叫作“我不在乎结果我只想作死”的激素,我怀疑它是真实存在的。
对面1201的客厅灯还亮着。窗帘没完全拉上,一条暖黄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泄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我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走动——一个较瘦的身形,是许知夏。另一个更高一些的,是江叙。他们好像在说什么。隔着距离和窗帘的遮挡,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但我能看见许知夏的手比划着什么,然后江叙的肩膀微微侧过去,像是低头听她说话。那个侧身的弧度,和八年前他在图书馆里低头给我讲题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金属栏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水汽:“这么晚了,看什么呢?”
我吓得差点把水杯扔下楼。转头一看,林屿站在阳台门边,身上裹着一件灰色浴袍,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他问我“看什么呢”,语气轻得像在问“今天风大不大”。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精确地落在了对面1201的窗帘缝隙上。
完了。这个温柔的男人什么都看见了。
“我……”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借口的可能性,“我在看明天天气。”
林屿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他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
“嗯,挺好的。”我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搁,准备撤退,“我去睡——”
“苏晚。”他叫住我。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逃避的认真。
我停下脚步。不敢回头。
林屿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他没看对面,而是看楼下被毛毛雨打湿的草坪,像在看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去洗衣房的路上,绕了消防通道。”
我沉默。
“刚才吃饭之前,你在客厅站了五分钟,是在看对面有没有亮灯。”
我继续沉默。右手中指已经不自觉地搓起了拇指。该死,这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林屿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醋意。他只是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我无法承受的温柔。那温柔里写着:我都知道。但我不会怪你。
“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发紧,“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控制不了去看。”
“我知道。”
“我真的没想怎么样。”
“我知道。”
“我就是……”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脑子里所有的OS在这一刻集体宕机。我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我结婚七年的丈夫,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关于自己为什么总是盯着对面窗户看的解释。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理智告诉我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可本能还在一遍遍回放那场没有正式告别的散场。
林屿伸手,把我手里那杯快凉透的温水接过去,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他往前一步,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后脑勺上,力道刚好,不重,却让我忽然有点想哭。
“你可以难受。”他低声说,“可以想看他。可以半夜站在阳台发呆。没关系。”
“这怎么没关系?”我闷在他胸口,声音嗡嗡的,“我是你老婆。”
“嗯。所以你更是个人。”他说,“人都有过不去的时候。过不去就不过去,别把自己逼太狠。”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被我藏了三天的秘密,被他用一句话轻轻接住了。没有质问,没有吃醋,没有冷战。他只是接住了。然后告诉我,接住了也没关系。
对面1201的灯在我身后灭了。我没回头。我不知道是许知夏关的灯,还是江叙关的。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屿的呼吸渐渐绵长,他的手搭在我腰上,像一种无意识的占有。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隔着一堵墙、一扇窗、一条走廊的距离,对面1201的卧室里,江叙大概也躺在一张床上,身边躺着许知夏。我们各自枕着各自的人,各自想着各自还没翻过去的旧账。而我不知道的是,在1201的黑暗里,江叙也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电梯门打开时苏晚错愕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多年后、在她嫁人之后、在他身边已经睡着另一个人的夜晚。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怀念,但他确定自己在看。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许知夏,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干净的弧度。江叙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面朝墙壁。那面墙后面是1202。是他的过去。
有些事情,过去了是真的过去了。但有些事情,只是被时间埋住了,还没有死透。它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深夜,偷偷翻一个身,把你从睡梦里拽回八年前的某一帧画面。
那一帧里,有一个人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软装清单,右手中指不自觉地搓着拇指指腹。而她看他的眼神,和他看她的一样——都写着同一句话:“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但他们都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口的代价太大,大到两个成年人都不敢承担。所以他们各自翻了个身,把那个问号压在枕头底下,假装它不存在。
可是问号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下一次开门。
不存在不存在,假装他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