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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道狭逢,猝不及防 苏晚楼道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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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1202的第一个白天,我活得像一只强迫症附体的仓鼠。把所有纸箱拆开、归类、码好,用标签机给每一个收纳盒打上名目。衣柜、书架、儿童房,一切井然有序。只有一样东西我理不顺——我的脑子。
整理书架时,翻出一本大学时用的《传播学概论》。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星际穿越》。我还记得那天他看完之后在IMAX厅门口站了很久,说了句“时间真是最残忍的东西”。那时候我靠在他肩膀上笑他矫情,现在想想,他说得没错。时间果然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它把你最不想见的人,钉在你对门。
我用指甲刮了刮票根上模糊的字迹,心里“嘶”了一声。我现在的心情,比电影里库珀隔着五维空间看见女儿墨菲还复杂。至少库珀还能隔着书柜传递信息,而我特么直接住在婚礼现场隔壁,连块书柜板都没有。区别在于,库珀最后还见到女儿了,而我和我前任之间横着八年、两个孩子、一个温柔到让人心虚的丈夫,以及一条十二楼的走廊。
我把票根塞回书里,合上书页,像合上一口不该再打开的井。然后继续收拾。
下午两点,林屿带着两个孩子去楼下草坪放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试图用吸尘器碾碎地板缝里的灰尘,顺便碾碎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闪回。但吸尘器的噪音显然不具备这个功能。它不仅没碾碎我的闪回,反而把那句“好久不见,邻居”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了四十七遍。
我决定出门透透气。
经过1201门口时,我承认我脚步放慢了半拍。门的猫眼暗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我对自己说:你只是想去楼下买瓶水,绝对不是因为想确认那扇门会不会突然打开。然后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出息”,快步走向楼梯间。
就在我推开防火门的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咔嗒”。对门也开了。
我本能地刹住脚步。一套干净利落的心理建设瞬间完工:镇定,微笑,点头,走人。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
“苏晚。”
声音比昨晚稍微稳了点,但还是带着点哑。江叙站在玄关,穿着一件灰白的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看起来像是刚赶完稿子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模样。他手里攥着一叠快递信封,指尖微微收紧。
我转过身,扬起下巴,用我面对甲方“第十八稿推翻重来”时的表情看着他:“嗯。”
两个人就这么杵在楼道里。五秒钟过去了,像五个世纪。
我内心OS:他能不能说句人话?如果他说“你还好吗”,我该怎么回?回“挺好的”显得我刻意;回“还行”显得我过得惨;回“关你屁事”又太符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要不干脆转身走人?不行,走太快像落荒而逃。
江叙终于开口了:“你……住这间?”
“我全家都住这间。”我快速补了一句,把“全家”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我甚至还想补一句“我老公就是昨天帮我扛衣柜那个”,但转念一想,太刻意了。聪明人从不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聪明人只把刀亮出来让对方自己看见。
他沉默两秒,像是确认了什么信息,然后挤出一个笑:“挺好。学区好,离你公司也近。”
“嗯。”我心里疯狂吐槽:挺好?你管这叫挺好?我前任住对门,不止前任住对门,前任的现任也住对门。你管这叫挺好?这叫什么?这叫现代婚姻的极限压力测试,建议列入《最强大脑》项目。我现在特别想打电话给甲方总监,告诉他你想要的“修罗场”素材我这儿有,不需要拍广告片,直接拍纪录片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光里,我站在阴影里。忽然觉得这个构图挺有寓意——他永远留在我的过去,而我早已走到了当下。
“那个……”他突然开口。
“那个……”我也同时开口。
我俩同时闭嘴,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电梯门在这时候“叮”一声开了,像有人按下了这出尴尬大戏的“快进”键。
许知夏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她穿着一条亮黄色背带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维生素。看见我和江叙面对面杵在楼道里,她脚步顿了一下。零点一秒内,她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我什么也没看见”的笑容。
“咦,苏姐?扔垃圾?顺路,一起啊!”
这声招呼透亮得像用喇叭喊出来的,瞬间把楼道里那股凝滞的空气打散了。江叙条件反射般朝她身边挪了半步,像是被什么力量拽回现实。许知夏则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宣告主权的布偶猫。
我看着她那双手,心底泛起一股微妙的、酸得不太明显的涟漪。但我迅速用职业素养把它压了下去。我笑了:“对,顺路。”
然后转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电梯。
进电梯前,我余光瞥见许知夏凑近江叙耳边,嘴唇翕动,大概在问“你们聊什么了”。江叙没回答,只是皱了皱眉。我没回头。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许知夏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开,精准地投向我这边,隔着正在闭合的门缝,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通透得让人发怵的了然。
那一秒我突然觉得,这姑娘恐怕不是省油的灯。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不说。而一个什么都明白却选择不说的人,比什么都问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开口,以及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哪件事。
下楼之后,我绕着小区步道走了两圈,强迫自己把脑海里的所有闪回按进回收站,还顺手清空了回收站。回到草坪上时,林屿正陪着两个孩子吹泡泡。五彩的泡泡在阳光下飞散,林乐追着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笑声跟银铃似的;林念坐在长椅上翻漫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这个世界,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泡泡、阳光和笑声都与她无关。
我坐到林屿旁边,他递给我一瓶水,没问我下楼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也没问我脸色为什么看起来像刚开完一场爆雷的复盘会。只是递水,像递给我一个不用解释的安全区。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喉间那股酸涩被冰水压下去了一些。
“好玩吗?”林屿忽然问。
我一愣:“什么?”
“泡泡。”他指了指正在追泡泡的林乐,“你看他,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要看见泡泡,就能重新笑出来。这大概是人类最原始的自愈能力。”
我看着他。他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一定看见了,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失控的模样。他一定猜到了,对面那个男人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可他只字不提,只是用吹泡泡这件事,把话题轻轻带过。
这就是林屿。他从不逼我坦白,从不拆穿我的伪装,只用他那种温柔到近乎笨拙的方式,替我把所有尴尬和狼狈轻轻兜住。我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他反手扣住我的指尖,力道刚好,不紧不松。
草坪上的阳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让那些不该回来的东西,彻底留在昨天。但我忘了,昨天和今天之间,只隔着一道十二楼的防盗门。
傍晚时分,我抱着脏衣篮去楼道尽头的公共洗衣房。刚拐过弯,又撞见江叙。他一个人站在防火门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编辑确认什么截稿日期。看见我,他语速顿了一瞬,然后飞快结束了通话。
“苏晚。”他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怀里抱着的脏衣篮里,林屿的白衬衫露出一角。我下意识把它往篮底塞了塞,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于是又停了手。
“还有事?”我语气尽量平淡。
他沉默了几秒:“你不用躲我。”
“我没躲你。我住这儿,你也住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躲得过来吗?”
“那你走楼梯绕开我房门。”
我噎住了。他说的是真的。刚才下楼时,我确实刻意避开了他门口那段走廊,选择了另一侧的楼梯间。我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我只是……”我张了张嘴,“习惯性选近的路。”
江叙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苏晚,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中指会不自觉地搓拇指。从大学起就是这个习惯。”
我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正无意识地搓着大拇指的指腹。我立刻把手攥成拳,塞进裤兜。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这个该死的心理专栏作家,十二年前就开始分析我,到现在还没忘。我有时候想,他当年写专栏的素材来源是不是就是我——一个被他拆解了四年却浑然不觉的实验对象。
“我只是想说,”他收回目光,语气放轻了些,“你不用刻意绕路。我又不会怎么样。”
“我知道你不会怎么样。你怎么样也跟我没关系了。我绕路是因为我赶时间,不是因为你。”
说完我抱紧脏衣篮,快步走向洗衣房。身后没传来他的声音,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后脑勺一路牵到脚后跟,怎么甩都甩不掉。
洗衣房里,我把林屿的白衬衫狠狠塞进滚筒,按下启动键。机器轰隆隆转起来,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锅粥。我想起许知夏挽他胳膊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用躲我”时的语气,想起票根上那个模糊的日期,2014年。
分手八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翻篇了。可翻篇这回事,不像翻书,哗啦一页就过去了。它更像翻一座山——你以为已经登顶了,往下一看,山脚下全是之前走过的路。那些路上有你摔过的跤、丢过的东西、和某些人一起看过的日落。2016年的秋天他握着我的手说“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那时候我笑他矫情,现在才发现他说的对。他把我的十二年压缩成了十二楼走廊的距离,而我连一句“你还好吗”都要排练三遍才敢说出口。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洗衣机面板上,让它震动着我的头骨。
旁边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我吓得一激灵,转头一看,洗衣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林念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漫画,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句比洗衣机更冷的话:“妈,你在这干嘛?外婆让你回去吃晚饭。还有,你的表情像丢了五百万。”
我直起身,揉了揉脸:“没有,我在……等衣服烘干。”
林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不像六岁小孩,像六十岁的老太太,看穿了一切但懒得拆穿:“哦。”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外婆炖了排骨。再不去,乐乐全吃光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这孩子投胎投偏了。她应该是个哲学家,或者出家当个高僧,每天只用说“哦”和“知道了”就能度化世人。
洗衣机还在嗡嗡转。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回来的东西再一次塞进心底最深的抽屉,落上锁。转身,回了1202。
推开门,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林乐坐在餐椅上,脸上沾着饭粒,冲我大喊:“妈妈回来啦!”
林屿在厨房盛汤,我妈在擦桌子。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软的色。我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饭碗,夹起一块排骨。行吧。山脚下的那些路,我不回头看了。就算偶尔瞥见,也只是瞥见而已。
当晚,十二楼的夜景格外安静。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余光瞟见1201的阳台亮着暖光。许知夏在给花浇水,而江叙靠在门框上看手机。他没往我这边看。许知夏也没往我这边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看起来默契,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我把林屿白衬衫抖平,挂进衣柜。我突然有点想笑。我们这层楼才叫真正的地狱模式,所有人都清醒克制,所有人都体面周全,所有人都各自内耗,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所有人都端着枪,但枪膛里全是空包弹。
窗外十二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一颗不甘、酸涩、或正在试图翻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