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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动昏心,夜画镇煞符 ...
从镇上杂货铺回来的路上,夕阳彻底沉落进了西边连绵的黄土大山里。
深秋的陇原黄昏来得极快,短短十几分钟,漫天暖霞褪去,天地间瞬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沉暮色。萧瑟的晚风卷着黄土坡的细沙,呼呼刮过空旷的厂区小路,吹在身上凉飕飕的,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我手里紧紧攥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香烛、黄裱纸、毛笔和墨汁,还有那瓶五块钱的散装白酒。
一路走得极慢,脚步沉重,心事更是重如千斤。
经历过前几晚那场直面阴灵的惊魂劫,我心里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只要一闭眼,窗外寒夜孤地、盘腿坐地、敲碗啼哭的小女孩身影就会死死钉在脑海里,那空洞冰冷的瓷碗敲击声、稚嫩幽怨的哭泣声,如同附骨之疽,时时刻刻萦绕在耳畔。
但此刻,我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逃窜。
两天网吧避世、短暂的逃避松弛,冲淡了极致的惊惧,也磨出了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底气。
我自幼跟着爷爷研习阴阳术法、熟记符咒口诀、通晓镇煞安灵之道,传承在身、本事在手,若是一辈子遇见阴邪只会逃跑躲避,那我这十几年的苦学、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何况,这龚家湾餐具厂的宿舍楼,我还要住、工还要打、日子还要过。六百块的月薪是我彼时全部的生计依托,我没有任性跑路的资本,没有随心所欲逃离的底气。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今晚,我必须直面那个夜半敲碗的鬼童,了结这桩阴事,镇住这宿舍楼的阴煞,往后才能睡个安稳觉,踏踏实实在这里谋生度日。
一路忐忑、一路默念心法、一路自我壮胆,我终于一步步走回了厂区宿舍楼。
推开斑驳老旧的宿舍楼铁门,楼道里依旧是熟悉的烟火浊气、工友们的说笑声、打闹声、谩骂声,人间阳气鼎盛,瞬间冲淡了我周身萦绕的阴冷晦气。
我下意识收紧双臂,将手里装着黄裱纸、香烛符材的塑料袋死死护在怀里,贴着胸口贴身藏好,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将所有东西彻底遮挡严实。
我不敢露出来半分。
一是怕同宿舍的工友看见,引来无尽的嘲笑。
一群常年干流水线、实打实的粗人,一辈子信奉眼见为实、劳力谋生,压根不信什么阴阳风水、鬼神术法。若是让他们看见我买这些黄纸香烛、画符镇煞的东西,必然会调侃我年纪轻轻神神叨叨、装神弄鬼、脑子不正常,往后整个宿舍、整个车间都会拿我打趣,流言蜚语缠身。
二来,更是怕有心人看见,心生揣测、暗中窥探。
江湖行规、阴阳门道,向来秘不示人、法不轻传。术法之事,张扬则破、外露则衰,但凡要做法镇煞、安灵驱邪,最忌提前示人、泄露机锋。一旦被旁人看破端倪,气场外露、机缘泄露,轻则法不灵验、镇煞失效,重则招惹不必要的口舌因果、晦气缠身。
我十八岁的年纪,孤身在外务工,无依无靠、无人庇护,凡事只能谨小慎微、低调行事。
揣着一怀的符材心事,我低着头,尽量神色如常、步履平稳,避开楼道里打闹的工友,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推开宿舍门,里面依旧是熟悉的嘈杂景象。
几个工友刚下工,脱了满身油污的工装,有的躺在床上抽烟玩手机,有的扎堆闲聊吹牛,有的收拾洗漱准备休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我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凝重、惊惧,装作和平常一模一样的模样,卸下身上的防备,随手关上宿舍门,将满心的阴阳心事、鬼神忌惮,全部悄悄藏在心底最深处。
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那场夜半撞煞、直面阴灵的恐怖经历,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一人知晓、一人承受、一人忌惮。
将符材塑料袋里的笔墨小心翼翼压在枕头最深处、被褥底下,彻底藏好,把黄裱单独拿出来放在衣服里,确保无人察觉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硬板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深秋的夜晚漆黑漫长,厂区的路灯昏黄微弱,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细碎的光影,落在杂乱的床板上,忽明忽暗。
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不急不缓,敲打着死寂的夜晚。
我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脑子里纷乱繁杂,一半是对夜半阴灵的深深忌惮,一半是对今晚镇煞画符的满心忐忑,还有一丝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与倔强。
恍惚间磨磨蹭蹭,熬到了晚上七八点钟。
肚子空空落落,传来阵阵饥饿感,我翻身下床,拿起桌角囤着的桶装泡面,接了滚烫的开水,静静等待泡面泡发。
那个年代,是二零零四年前后,智能手机都没有听过,更没有如今五花八门的娱乐软件、短视频、网络游戏。
我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台几百块的杂牌按键机,屏幕小小的、分辨率极低,功能单调得可怜,除了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玩几个老旧的单机小游戏,再无半点娱乐性。
枯燥、乏味、单调,是我们这群外出务工年轻人,下班后最真实的生活常态。
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泡好,浓郁的调料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床铺周边。我端着泡面,坐在床沿,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眼神放空,怔怔地发着呆。
一边吃,一边不由自主地回想前几晚的惊魂一幕。
漆黑的深夜、死寂的长廊、寒霜覆盖的空地、那个盘腿坐地、抱着白瓷碗、幽幽啼哭、不停敲碗的小女孩……
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甚至就在眼前。
后背时不时窜起一阵阵细密的凉意,心底的恐惧依旧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就在我满心沉郁、思绪纷乱之际,宿舍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柔熟悉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你这两天去哪了?怎么突然请假了?”
我猛地回过神,抬头望去,瞬间心头一暖,所有阴沉惊惧、纷乱心事,都被这温柔的声音冲淡了大半。
门口站着的,正是李霞。
她穿着厂里干净的浅蓝色工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清秀温柔,肤色是西北女孩独有的白净通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干净又纯粹。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模样温婉动人,在这嘈杂脏乱的男生宿舍门口,像是一缕清风、一束微光,格外亮眼。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红彤彤、饱满圆润的油桃,看着新鲜多汁,是女孩子细心囤下的零嘴。
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一瞬间,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压抑、忐忑、疲惫,尽数消散,心里空荡荡的位置,瞬间被少年人懵懂炙热的欢喜填满。
这就是我那时藏在心底的白月光,是枯燥劳累流水线生活里,唯一的温柔和光亮。
李霞性子温顺、心思细,和麻木粗糙的工友截然不同。我们年纪相仿,平日里在车间干活,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我、找我搭话,处处偏向我、关照我。
车间流水线枯燥又劳累,日复一日重复机械的动作,熬得人身心俱疲、麻木沧桑。可只要她过来跟我聊几句闲话、递一点零食,再疲惫的日子,也会瞬间变得温柔鲜活。
我放下手里的泡面桶,看着她,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这两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浑身乏力,就跟组长请了两天假,休息了一下。”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说辞。
鬼神阴煞之事,不能说、不敢说、也没人会信。与其让人觉得我神神叨叨、精神异常,不如用一句身体不适草草遮掩。
李霞闻言,轻轻蹙了下眉头,眼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的床边,轻声追问:
“不舒服?严重吗?现在好点了没?我这两天一直找你,上班看不见你人,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心里还一直惦记你呢。”
我心里一动,连忙解释:
“那天走得太急,慌慌张张的,手机落在宿舍了,一直没带在身上,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让你担心了。”
是真的慌乱。
那晚夜半撞煞、舌尖破煞、亡命奔逃,我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满脑子只有逃跑、逃离、保命,哪里还顾得上拿手机、带东西。就那样空着手,一路疯跑出厂区,躲进网吧浑浑噩噩待了两天。
李霞闻言释然地点点头,将手里的油桃递到我面前,笑容温柔:
“没事就好,我特意给你留的油桃,很甜的,你尝尝。”
红彤彤的油桃带着淡淡的果香,温热了我冰凉忐忑的心境。
我接过油桃,攥在手里,心里暖烘烘的,抬头看着她温柔的眉眼,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李霞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道:“还没呢,回来懒得去食堂,就没吃。”
一听这话,我瞬间鼓起勇气,脱口而出:“那我带你出去吃吧。”
这话一出,我心里既紧张又忐忑,带着少年人莽撞的真诚,丝毫没有多想口袋里拮据的生活费。
彼时的我,一个月满勤累死累活,工资只有区区六百块,日均开销寥寥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请客吃饭。
可面对喜欢的女孩,我骨子里的少年自尊、青涩体面,不允许我吝啬推脱、窘迫难堪。我宁愿自己省吃俭用、委屈自己,也不想在她面前落得小气抠门的模样。
李霞眼睛微微一亮,带着少女的娇羞与雀跃,轻声说道:“好呀,我想吃火锅了,早就想吃了,一直没机会去。”
听到“火锅”两个字,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暗犯了难。
我心里太清楚了,镇上的火锅店消费不低,随便一顿火锅,就要大几十块钱,抵得上我好几天的生活费。以我当下拮据的境况,根本根本承受不起,一顿火锅下去,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就没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看着她满眼期待、温柔娇羞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直接拒绝,更不好意思直白说自己没钱、舍不得花钱。
少年人的窘迫和自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只能硬着头皮,找着委婉的借口,尽量语气自然地说道:“火锅有点远,来回太麻烦了,天黑路也不好走。咱们就近去街上吃碗炒面吧?味道也特别好,不比火锅差。”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会失望、会不开心。
让我无比暖心的是,李霞丝毫没有半点矫情和不满,格外善解人意,温柔地点头:“行呀,都听你的,吃面也可以。”
那一刻,我心里又愧疚又感动,愈发觉得这个女孩温柔善良、体贴懂事,心里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我快速收拾好东西,擦了擦嘴,跟着她一起走出喧闹杂乱的男生宿舍。
夜色晚风温柔,厂区的路灯昏黄摇曳,拉长着两个人的影子。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厂区小路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格外温馨静谧。少年心动的欢喜,弥漫在晚风里,冲淡了连日以来所有的阴寒与恐惧。
走出厂区大门,来到镇上的街边小吃店。夜晚的小镇街边烟火鼎盛,各类小吃摊、小饭馆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满是人间烟火气。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老板热情上前招呼。我咬了咬牙,点了两份招牌牛肉炒面,一份七块五,两份刚好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在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可在那个月薪六百的年代,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是我半天的辛苦工钱。
落座等待的间隙,街边晚风习习,店内人声喧闹,气氛轻松惬意。
我看着对面眉眼温柔的李霞,心里暗暗盘算。
我不光是想陪她吃饭、维系这份青涩的好感,我还有自己的私心和目的。
这栋宿舍楼闹鬼、夜半有阴童敲碗啼哭的事情,全厂女工几乎都有所耳闻。李霞住在女生宿舍楼,和我们男生宿舍仅一墙之隔,背靠的也是同一片乱坟空地,阴气互通、煞气相连。
她天天住在那边,肯定听说过不少流言蜚语。
我今晚要做法画符、镇煞安灵,心里依旧没底、满心忐忑。我想从她嘴里套一点消息出来,听听女生宿舍那边,有没有人真正见过异象、听过怪声,也好让我摸清这处阴煞的底细,做到心中有数、有备无患。
心思既定,我便主动打开话匣子,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轻声问道:
“你们女生宿舍,晚上是不是特别害怕?”
李霞闻言,轻轻抿了抿嘴,眼神里瞬间浮起一层怯意,轻轻点了点头:“害怕呀,怎么不害怕。我们宿舍三个女生,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的。”
我顺势追问:“你们都害怕?是听别人说宿舍闹鬼吗?”
“嗯。”李霞小声应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夜晚独有的静谧和胆怯,“厂里好多同事都在说,咱们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以前是乱坟岗,晚上经常有奇怪的动静,闹得可凶了,整个厂区没人不知道。我们几个女生,每天晚上关了灯,都不敢说话,不敢往窗外看,心里慌得很。”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核心:“那你自己见过吗?晚上有没有亲眼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霞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纯粹:“没有,我从来没见过。”
我心里一动,继续追问:“那听见过奇怪的声音没?比如哭声、敲击声之类的?”
“也没有。”
李霞说得格外肯定,语气笃定:“我睡觉特别沉,沾床就睡,睡着了打雷都吵不醒。每天晚上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没听到过。”
听到这里,我心里瞬间有了几分了然。
果然是这样。
我暗暗思忖,大概率就是如此。
女生宿舍的几个小姑娘,包括李霞在内,都是命格干净、阳气纯粹的普通人,肉眼凡胎、六根清净,感知不到阴阳交界的阴邪异象。再加上她们睡觉极沉,蒙头大睡、毫无知觉,自然听不到夜半的敲碗声、阴童的啼哭,更看不见那徘徊在乱坟空地上的孤魂怨影。
也正因如此,阴灵不扰、煞气不侵,她们虽身处阴地、听闻流言,却从未亲身遭遇诡异。
而我不一样。
我自幼命格通透、阴阳眼自带通透之机,又常年研习阴阳术法、通晓风水鬼神,天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邪,能感知常人感知不到的煞气。
这也是为什么,整栋宿舍楼几百号人,夜夜安眠、安然无恙,唯独只有我,独自撞见了那场夜半惊魂,独自承受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心里默默理清了其中的关节,又陪着李霞闲聊了很多日常闲话,聊车间的琐事、聊上班的枯燥、聊年少的琐碎心事。
很快,两份热气腾腾的牛肉炒面端了上来,香气扑鼻、热气氤氲。
两个人低头吃面,氛围温柔静谧,没有丝毫尴尬,只有少年少女懵懂相处的清甜欢喜。
十五块钱,一顿简单的炒面,却成了我那段灰暗枯燥、惊惧缠身的日子里,最温暖治愈的时刻。
吃完面,我结了账,天色已经彻底深了,晚风更凉了几分。
我们并肩慢悠悠走回厂区,路灯依旧昏黄,夜色依旧深沉。
走到女生宿舍楼楼下,李霞停下脚步,微微转过身,看着我,小声说道:
“我们宿舍那两个同事,今晚请假回家了,就我一个人在宿舍住,我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依赖和怯懦,眉眼微微低垂,格外惹人怜惜。
一瞬间,我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忐忑、所有对鬼童的忌惮、所有晚上要镇煞画符的计划,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欢喜、激动和雀跃。
十八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心思纯粹,面对心爱女孩的主动依赖,哪里还能稳住心神、冷静思虑?
我心头砰砰狂跳,心跳速度骤然飙升,剧烈又急促,和几天前深夜撞见鬼童那一刻的心悸,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次是极致恐惧带来的战栗心跳,这一次,是极致欢喜、满心悸动的青涩心跳。
我压下心底的狂喜,尽量语气平稳地问道:“那……我上去陪你一会儿?”
李霞轻轻“嗯”了一声,害羞地点了点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格外动人。
跟着她走进安静冷清的女生宿舍,里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和男生宿舍的嘈杂脏乱截然不同。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萦绕在空气里,温柔又干净。
偌大的宿舍,四张床铺,空荡荡的,果然只有她一个人。
我们坐在她的床沿边,挨着肩膀,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家常琐事聊到年少心事,从厂区生活聊到未来期许。
夜色静谧,无人打扰,氛围暧昧又温柔。
聊着聊着,我心头的悸动越来越浓烈,少年人的勇气也越来越盛。
积攒了许久的喜欢,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紧张:“李霞……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胸腔,手心全是细密的冷汗,紧张得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短短几秒的等待,却像熬过漫长的世纪。
下一秒,温柔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我也挺喜欢你的。”
轰的一声!
我整个人瞬间狂喜,心底炸开了漫天烟花,所有的压抑、恐惧、疲惫、忐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极致的开心和满足。
那一刻的快乐,简单又热烈,足以抵消我所有的惊惧和委屈。
巨大的欢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大着胆子,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清香,没有丝毫抗拒,微微抬手,也轻轻抱住了我。
青涩的拥抱,温柔又纯粹,是十八岁最干净美好的爱恋。
就在相拥的瞬间,她柔软的指尖无意间划过我的胸口,触碰到了我贴身藏在衣服里、枕头底下偷偷带出来的一沓黄裱纸。
薄薄的纸页隔着衣服,触感格外明显。
她轻轻疑惑地开口,声音软软的:“你胸口藏的什么呀?硬硬的、沙沙的。”
我心头猛地一慌,瞬间回过神,连忙压下慌乱,随口找了个最普通、最敷衍的借口,故作随意地说道:“没啥,就是普通卫生纸,揣在身上备用的,上厕所方便。”
夜色昏暗,触感模糊,加上她心思单纯、毫无杂念,压根没有多想,也没有丝毫怀疑,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我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怀里抱着喜欢的女孩,温柔缱绻、岁月静好,我一时间贪念四起,大着胆子微微低头,想要凑近亲吻她的额头。
可刚微微靠近,她就轻轻偏过头,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拘谨,小声拒绝:“不要啦。”
温柔的拒绝,没有半分不悦,只有青涩的腼腆。
我立刻收敛心思,不敢唐突佳人,乖乖停下动作,只静静抱着她,陪着她说话、唠嗑、打发深夜的时光。
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待在空荡的宿舍里,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晚风越来越凉。
看她眼皮微微耷拉,满脸困意,昏昏欲睡,我轻声说道:“你困了就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你睡着了我就回宿舍。”
她轻轻点头,乖乖躺好,盖好被子,很快便在静谧的夜色里,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她安稳恬静的睡颜,我心底满是温柔欢喜,静静守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小心翼翼推开宿舍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走在回男生宿舍的路上,我依旧忍不住傻傻乐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都沉浸在初恋的甜蜜欢喜里,晕乎乎的、轻飘飘的,什么鬼神、什么阴煞、什么夜半鬼童,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满心满眼,都是少年得偿所愿的欢喜和悸动。
一路傻乐着回到喧闹的男生宿舍,舍友们还在打闹闲聊、抽烟吹牛,依旧热闹非凡。
我靠在床板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随手拿起枕边的塞班按键机,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刺眼——23:50。
就在看清时间的那一瞬间!
我脑子里所有的甜蜜欢喜、所有的悸动美好,瞬间清零、瞬间崩塌!
一股极致的寒意、极致的慌乱、极致的后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头皮轰然炸响!
我猛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冷汗!
完了!彻底完了!
我瞬间彻底回过神来!
我忘了!我全都忘了!
我这两天躲在网吧避祸、咬牙买齐香烛符材、满心忐忑归来,目的是什么?
是今晚夜深人静、阴气鼎盛之时,画符镇煞、安灵驱邪,了结那夜半敲碗鬼童的阴煞因果!
我要收拾那东西!我要镇住宿舍楼的阴气!我要彻底了结这场惊魂祸事!
可我!竟然因为一时色心、一时情动、一时儿女情长,把这么重要、这么要命的事情,彻彻底底忘得一干二净!
二十三点五十分!
子时将近!
夜半三更、阴阳交替、阴气最盛、阴邪最出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我狠狠抬手,一巴掌砸在自己大腿上,力道极大,生疼刺骨!
我咬牙切齿,满心悔恨、满心懊恼、满心后怕!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真是色迷心窍、情动昏头!
关键时刻,被一时的儿女情长冲昏头脑,把生死隐患抛之脑后!
我之前两天的恐惧、两天的躲避、两天的自我打气、两天的心理建设,全部白费!
若是今晚那鬼童准时出现、夜半作祟、寻我而来、阴煞缠身,我今晚毫无防备、无符无术、心神涣散,压根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若是被阴煞缠上、被孤魂纠缠,轻则运败身衰、夜夜梦魇、大病缠身,重则性命堪忧、神魂受损!
越想越怕、越想越悔、越想越慌!
我瘫坐在床板上,浑身发冷、手脚发麻、心神不宁,脑子里胡思乱想、各种惊悚画面轮番浮现。
会不会今晚她还在窗外空地敲碗啼哭?
会不会她察觉到我术法未成、心神涣散,主动寻来缠我?
会不会我今晚毫无防备,再次直面阴灵,再次吓得神魂失守、无力逃生?
会不会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要栽在这阴煞手里?
万千恐惧、万千杂念、万千懊悔,死死缠绕着我的心神。
我战战兢兢、辗转反侧,睁着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胡思乱想、惊惧忐忑,一直熬到凌晨一点多,身心俱疲、眼皮沉重,才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入睡之后,我做了一个无比怪异、无比惊悚的噩梦。
梦里的场景模糊又真实,氛围感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梦见我和李霞成婚了,简简单单的婚礼,朴素安静,没有宾客喧闹,只有我们两个人。婚后不久,我们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那个孩子,生来模样怪异,浑身苍白、眼神空洞,天生只有一条腿。
小小的孩童,不哭不闹,没有半点孩童的鲜活生气,就靠着唯一的一条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停蹦蹦跳跳、来回弹跳,动作僵硬、诡异、机械。
那画面安静又诡异,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我站在一旁,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独腿孩童不停跳跃、不停晃动,心底的寒意越来越盛、恐惧越来越浓。
不知弹跳了多久,那个孩童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形、溃烂、变色。
稚嫩的人脸慢慢扭曲狰狞,皮肤变得惨白发青,双眼漆黑空洞,没有半点眼白,浑身散发着阴森森的鬼气。
最后,彻底变成了我年少时看过的恐怖电影《咒乐园》里,那个面目狰狞、怨气森森的鬼娃娃!
鬼脸狰狞、怨气滔天、双目空洞,直直朝着我扑杀而来!
“啊!”
我瞬间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湿透、心跳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剧烈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撞击胸腔,惊惧之感久久无法平息。
我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灰蒙蒙的天光穿透窗户缝隙,照亮了漆黑的宿舍。
我连忙拿起手机看时间——清晨五点半。
距离天亮,只剩短短一个多小时。
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感受着清晨初生的阳气,我悬了一整晚、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长长松了一口浊气,心底无尽的后怕缓缓褪去。
没事!
昨晚夜半,那敲碗的鬼童,并没有出来作祟,也没有寻我而来、缠我身侧,一夜无事、安然度过。
应该是白日阳气残留、宿舍楼人多气盛、阳气厚重,即便子时阴气鼎盛,也暂时压制住了阴邪作祟。
我揉了揉发胀发沉的脑袋,浑身疲惫、心力交瘁,却也彻底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简单洗漱完毕,匆匆啃了两个馒头当早餐,准时跟着工友们一起上工。
流水线的日子依旧枯燥劳累,一整天机械重复的工作,让人无暇胡思乱想。白日人声鼎沸、阳气鼎盛,也彻底驱散了夜晚的阴寒诡气。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眨眼功夫,晚上八点,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走出车间,夜幕再次降临,晚风微凉、夜色深沉。
站在厂区门口,吹着傍晚的晚风,我看着漆黑下来的天色,心底瞬间清醒通透。
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侥幸度日了!
昨晚的侥幸无事,只是运气使然,绝非长久之计!
色字头上一把刀,儿女情长再美好,也抵不过性命安危、平安顺遂。
若是我夜夜心存侥幸、疏于防备、荒废术法,迟早会栽大跟头!
这宿舍楼的阴煞、夜半敲碗的鬼童,一日不除、一日不安!
长此以往,夜夜惊惧、日日心慌、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就算不被阴邪索命、被鬼童缠身,迟早也会被日日积累的惊惧恐惧,活活吓出病来、逼疯自己!
要么,今晚彻底准备妥当、静心画符、布阵镇煞,了结这桩阴事,从此安稳度日、无惧阴邪;
要么,彻底放弃这份工作、舍弃微薄薪资、收拾行李跑路离开此地,远离这片凶煞之地、远离孤魂怨童。
一念至此,我瞬间下定决心!
不再贪恋温情、不再沉迷情爱、不再心存侥幸!
今晚,摒除一切杂念、斩断所有纷扰、静心凝神、认真做法!
我要亲手画符镇煞、安灵净地,彻底镇压这宿舍楼的阴邪煞气!
早早吃过晚饭,我不再四处闲逛、不再找人闲聊、不再心生杂念,独自沉默回到喧闹的男生宿舍。
舍友们依旧和往常一样,下工后放松消遣、热闹打闹,压根没人注意到我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我无视周遭的喧闹,默默坐回自己的床铺,拉上床边的简易围挡,遮挡出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间。
我从枕头最深处,小心翼翼掏出藏好的黄裱纸、全新毛笔、墨汁和香烛,一一摆放整齐。
刚拿出东西,隔壁床铺的张哥正好转头看见,眼神好奇,笑着打趣问道:
“哎,小常,你这拿的啥?黄纸毛笔的,看不出来啊,你还会舞文弄墨、写写画画的?”
张哥是宿舍里年纪稍大的老工友,性格开朗、为人随和,平日里对我颇为照顾,爱开玩笑、爱凑热闹。
我怕他继续追问、细看端倪,也怕其他舍友围过来看热闹、打扰我凝神静气,瞬间心念一转,随口笑着扯了个轻松的玩笑,故意冲淡凝重的氛围:
“哈哈,随便画画玩的,自学的小本事。我不光会画,我还会画符呢!我给咱们宿舍画个美女符,画一张招一个美女,保准咱们宿舍兄弟以后桃花运爆棚,天天有美女找!”
这话一出,瞬间逗乐了张哥,也逗笑了旁边几个打闹的工友。
“哈哈哈!你小子可以啊!还会画美女符?那赶紧画!多画几张!”
“要是真能招美女,今晚高低请你吃泡面!”
“别画歪了,给咱画个漂亮点的!”
宿舍里瞬间一片哄笑打趣,所有人都只当我是年轻人闲来无事、吹牛搞怪、自娱自乐,没人当真、没人深究,更没人往鬼神符法、镇煞安灵的方向多想半分。
玩笑过后,大家彻底失了兴趣,转头扎堆围坐在一起,拿出扑克牌,开始热火朝天地炸金花、赌小钱、闲聊吹牛。
宿舍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阳气鼎盛。
我靠着床铺围挡,隔绝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听着耳边嘈杂的笑闹声、扑克牌的拍打声、工友的吹牛闲谈声,我彻底放下所有杂念、收束所有心神、摒除所有贪念欢喜。
眼底的玩笑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肃穆、沉稳认真。
周遭鼎盛的人间阳气,正好可以护我心神、稳我气场、助我施法画符,隔绝阴邪干扰。
深吸一口长气,我抬手抚平平整的黄裱纸,捏紧全新的毛笔,蘸饱浓黑墨汁。
今夜,无杂念、无贪念、无畏惧。
静心、凝神、守气、落笔。
我要以祖传术法,手绘镇煞灵符,今夜子时,直面阴童、镇压阴煞、净此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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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好,本书《西北阴阳师》以自传实录风格记述我的阴阳经历 我丑时降生,承祖辈民间阴阳传承,年少轻狂荒废所学,求学打工途中数次撞煞,白石沟夜煞、龚家湾敲碗鬼童,亲身窥见阴阳 无玄幻开挂爽感,写实记录西北山野阴事、民间术法行规。故事写诡事,更重人心与传承。后续稳步更新,慢慢讲述这条黄土之上的阴阳行路。 写给不信鬼神的人,警醒世人; 写给半生坎坷的人,共鸣人心; 写给懂阴阳道法的人,正本溯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