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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流年 贞观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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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一年。
武肃帝周衔冰退位,年仅九岁的太女周盈继位,改年号为嘉兴。
这一年,周衔冰二十七岁。
他带着晏起,在开春时来到了燕北。
当然不是一个人,路途遥远,奔波劳累,周衔冰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陆霜落、陆饮溪、长野,还有燕氏所有的亲卫,浩浩荡荡,足足两千余人。
周衔冰掀开帘子,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是深绿与土褐交织的颜色,顶峰簇拥着纯白色终年不化的雪。
近一点的地方,是雾红的凤鸾花海,泼泼洒洒,枝叶被晨露浸得透亮,蜿蜒曲折的河流从纷乱花枝中淌过,碧绿,清透,一眼看不到尽头。
白云成片压下,触手可及,置身于这样广阔的天地里,似乎再多的忧愁与烦恼,其实也只有一颗心那么大了。
料峭的春寒风拂面而过,他连忙放下车帘,怕冷到晏起。
青年躺在榻间,面色苍白,一丝血色也无,但衣服是才换的,崭新,头发刚洗过,满是皂角的清香,仿佛他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会醒。
周衔冰坐到旁边,一边小口喝酒,一边讲自己近日的见闻,燕北的烧酒很烈,像是一把滚滚的火穿肠烧过,辣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
“唉呀,这个酒,不好喝。”周衔冰干脆不喝了,把剩下半坛从车窗递出去,问那边的亲卫,“你们谁要?”
陆霜落慢了半步,没抢到,被几名年轻亲卫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光了。
“你的人,我都照顾得很好。”周衔冰看着他们嬉笑打闹,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你什么时候能看见呀?”
晏起静静的,不说话。
周衔冰伸手拨开他额角的发丝,状似抱怨,“都回家了,该醒了。”
“晏起……”
“晏起啊。”
他俯下身,和晏起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地蹭了蹭。
燕北派来迎接的人是晏霜凝,豆蔻年华的少女,眉眼和晏起有六分相似,周衔冰看得晃了神,陆霜落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你长得和你哥真像。”周衔冰怅然若失,想到自己还会面对更多和晏起相似的人,一时竟生出近乡情怯的害怕。
“殿下累了吧?家中准备了接风宴,就等您呢。”晏霜凝笑了笑,避开了话题。
周衔冰如今是大胤的太上皇,以殿下相称并无不妥,但晏霜凝从前还叫过他嫂子,不知是长大懂事了,还是被耳提面命过,对他客气、尊重,同时也疏远了不少,甚至没过问晏起的情况,也许是不敢问。
周衔冰其实能看出她在强颜欢笑,他对待晏家人还算有耐心:“晏起在车里,你要见一面吗?”
“……”晏霜凝啊了一声,勉强道,“不了吧。”
“为什么不?”周衔冰问,“你们在怪我没有照顾好晏起吗?”
毕竟久居上位,帝王威仪不怒自威,晏霜凝脸色更白了几分,说不敢。
周衔冰倒不是存心吓唬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要提前说清楚。
他道:“很显然,这世上能够以晏起亲友身份来责备我的人,死得只剩下林舜了,你们,哪怕是大长公主,都不够资格,懂吗?就算谁心存芥蒂,也不要到我面前来摆谱。当然,我不是针对你,请你把这番话带回去。”
晏霜凝被惊得目瞪口呆,陆霜落越听越感觉不是回事儿,转头跟陆饮溪窃窃私语:“没有王爷,殿下的神经质越发严重了。”
陆饮溪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把周衔冰和晏霜凝分开,先对周衔冰说:“殿下,她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再对晏霜凝说:“辛苦夫人,不过我家殿下喜静,宴席就不参加了,届时由我兄长替殿下出席。”
陆霜落和陆饮溪从前是燕王亲卫,至今还保留着副将一职,虽然只是虚衔,但晏起昏迷,如今燕北军中,除却大长公主,地位最高的便是他们二人。
因此,由陆霜落代替周衔冰出席,也并无不妥。晏霜凝尴尬地嗯了一声,说:“那也好,也好。”
燕北王府坐落在龙城以南,朱红色围墙辽阔厚重,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檐脊上的兽头古朴狰狞,带着浑然天成的野性和力量感。
陆霜落冲在队伍最前面,率先推开了府门,兴奋地说:“我靠,老子终于他妈的回来了。”
王府一切摆设还是如几十年前那般,毫无变化,不过对于周衔冰而言很陌生,他扶着陆饮溪的手臂稳稳落地,仰头看了会儿,说:“怎么感觉比帝宫还大。”
“龙城本来也有两个白帝城那么大,王府后面扩建过两回,是给大长公主修的宫殿。”陆霜落介绍道,“不过大长公主不住这儿。”
他甚至想带着周衔冰把整座王府都逛一遍,好不容易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回头对着数千名亲卫喊:“都没忘自己的活儿吧?!散了,可以散了!”
燕北王府没有仆役,日常大小事务全由亲卫负责,陆饮溪把晏起抱进正殿卧房,安置妥当后,又把府上账本送到周衔冰面前,请他过目。
“这部分是燕王名下的田地、房屋与产业,涉及盐、铁、茶叶,还有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等财产,目前由晏家其他宗亲在打理。”
“这部分是燕北军务,目前由大长公主暂代批阅。”
“这部分是先燕王指明留给王爷的,包括我、我兄长,燕氏所有亲卫。”
“如今都交给殿下处置。”
“给我处置?我以什么身份处置?”周衔冰随意翻看了两页,“你家王爷还没给我个名分呢。”
陆饮溪说:“是王爷之前吩咐的。”
周衔冰忽然愣住了。
“聘礼我很早就下给你了。”
“那是皇子的聘礼。可我如今是天子了。”
“我把燕王府都给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拿我的东西送我啊?”
他安静下来,盯着账本看了许久,直到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陆饮溪小心翼翼地说,“另外王府布防,亲卫十二时辰都有值岗,请殿下放心。”
很快,他转身出去了,关好殿门,留晏起一个人陪着周衔冰。
其实在燕北的日子和在白帝城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天更蓝、云更白、宫殿更开阔、事情更轻松。
每天早上馒馒准时把周衔冰叫醒,一人一狗出去溜达几圈,顺便吃早点,燕北这边的早点特别好吃,周衔冰都感觉自己重了不少。
然后回来,陆霜落负责检查账本、陆饮溪操练亲卫,三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午饭,陆饮溪坚持不合规矩,但周衔冰是真的很寂寞。
下午带长野出门兜风,顺便巡视一下燕氏的产业。掌柜基本都是解甲归田的燕北军,老燕王那辈的人了,燕北较之白帝城,中年人更多,年轻儿郎都参了军,在前线的战场上,后方因此便显出一种沉静圆钝的平和。
白帝城是锣鼓喧天的名利场,充斥着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滚烫的血液永远流动不休,从来不会得到片刻安宁。
掌柜们虽然不清楚周衔冰具体身份,但都知道他是晏起的枕边人,对他尊敬又关照,周衔冰很受用。
当完燕北的土皇帝,傍晚就可以牵着长野、迎着夕阳回家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今年是陈良推演的木火大运,过一天少一天,如果晏起不能醒过来,也许这辈子都醒不了。
周衔冰内心其实是害怕的。
除夕的夜里。
晏起被鞭炮声吵醒了。
他捂着脑袋,慢慢爬起来坐着,感觉身上哪里都痛。
眼前的一切很陌生,他看了半晌,只能看出很贵,没看出是哪儿。
晏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满是茧子和伤痕的手,修长,有力。他反复张开又握紧,感觉身体也很陌生,就像是重新投胎做了人。
忽然门被推开,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周衔冰端着的汤药碗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
周衔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以为还在做梦,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心想就算是梦,就算是梦,也让他再多看两眼吧。
他真的已经好久没有梦到晏起了。
被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盯着,晏起怪不好意思的,他摸了摸鼻梁,冲对方笑了笑,礼貌地问:“你好,你是?”
“……”
周衔冰不说话,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指尖被狠狠割了条口子,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捂住流血的手,如梦初醒,呆愣愣地,不可置信地,再一次看向晏起。
“……你……你醒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
晏起啊了一声。
“对,我醒了。”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不仅不认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抱歉,冒昧问一句,这是哪儿?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嗯,我是谁?”
话音未落,晏起就被那美人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软香温玉投怀送抱,他霎时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耳垂更是红得发烫,说出的话也不由自主打了个顿。
“那个,好像男女授受不亲吧!”
“什么授受不亲?晏霜境你看清楚我是你媳妇儿!”周衔冰埋在他颈间又哭又笑,落成串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一大片被单衣襟,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终于醒了。”
“你终于醒了!”
晏起如遭雷击,缓缓把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媳妇儿?
这美人居然是他媳妇儿?
我靠!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真的。”周衔冰擦干净了眼泪,赖在晏起身上不肯起来,摸摸这里,捏捏那里,似乎生怕眼前这个人突然化为一缕云烟消散了。
被碰到的地方又麻又痒,晏起几乎要立竿见影地起反应了。他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周衔冰那张漂亮的脸,欲言又止:“不是我强迫你吧?”
“不是。”
“不是我威胁你吧?”
“不是。”
“我打骂过你吗?”
“没有。”
“我对你好吗?”
“……”
晏起见他不吭声,立刻就有点急了:“你说呀?”
周衔冰声音有些哽咽:“很好。你对我很好。”
“我们……”晏起支支吾吾,还是不太敢相信,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我们已经成亲了吗?”
“对。”
“那……”
晏起的脸更红了,他简直回退到了上辈子初见时的那般纯情天真。
“那我们……有没有……”
他居然还不好意思问出口。
但周衔冰看懂了晏起的未竟之言。
他说:“牵手了,接吻了,上床了,该做的都做了。”
晏起顿时有些记恨还没失忆的自己。
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好?
日子居然过得这么好!
他脸色精彩纷呈,周衔冰觉得简直可爱到要命,把头轻轻靠在晏起肩上,故作柔弱地低声啜泣:“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你放心。”晏起信誓旦旦,“你是我媳妇儿,我现在醒了,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周衔冰低低嗯了一声,晏起听得心里就跟猫挠似的,都要化成一摊水了。
这时他才想起来,还没问名字,周衔冰说,“你叫我阿止就好了。”
“阿止,那我叫什么?”
“你叫晏起,是燕北的亲王殿下。”
晏起没想到自己还是位王爷。
他再次确认:“我没有强迫你吧?”
周衔冰被他逗笑了。
“没有,没有,我倒贴你。你是王爷我也嫁,是乞丐我也嫁。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晏起听得心底特别不是滋味:“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喜欢吗?我过去是什么样子,可以跟我讲讲吗?”
周衔冰眼珠子转都没转,就编出一腔谎话,说他们是指腹为婚的竹马,自幼一起长大,十五六岁成了亲,生活平静幸福。前几年晏起外出打猎,不慎从马背摔落,昏迷至今。
晏起似乎完全不疑有他,信以为真,握紧了周衔冰的手,安抚道:“阿止,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不难为。”周衔冰喃喃自语,“你能醒过来就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了。”
晏起看出他的忧伤,便小心翼翼捧住他脸颊:“阿止,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啊。”周衔冰回过神,冲他狡黠一笑,扯散了衣襟,“不止可以亲,还可以摸哦。”
过度刺激的下场就是晏起流了鼻血。
“……”
周衔冰哈哈大笑,数年的阴霾与沉郁似乎都在此刻一扫而空了。晏起尴尬地捏住鼻子,辩解道:“对不起,我可能还有点不适应。”
“没关系啊。没关系。”周衔冰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把脸擦干净了,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重新认识彼此。”
晏起乖乖坐着,一动不动,让他弄,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亲友,周衔冰都一一回答了,省略不必要的,慢慢的,晏起不问了,只是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冲他笑。
“……笑什么呀?”
“真好。”
“什么好?”
“你。”
似乎是觉得这个字不足以表意,晏起小声的,又补充,“你真好看。”
他往前拱了拱,终于如愿以偿亲到了周衔冰,非常短暂的一个吻,温热,触之即分,晏起居然还维持着礼貌与客气,但周衔冰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乞求道:“别走。”
仿佛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一下子把晏起抱得很紧,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大概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渴求与依赖,晏起立刻也抱紧了他,说:“我不走。”
“你别怕,我不走。”
“再也不会走了吗?”
“再也不会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