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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人皆敌,唯你经年 第一章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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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世人皆敌,唯你经年
民国二十一年,秋。
沪上的秋天从来落得温柔黏腻,风不凛冽,日光也懒,连梧桐叶落下来都是慢悠悠的,飘在租界干净的柏油路上,混着洋楼外的香水气、咖啡焦香、街边小贩的糖炒栗子味,揉成独属于这座半洋半古的城池气息。
华界纷乱未平,租界歌舞不休。
外面街巷里偶尔能听见学生三三两两、压抑却坚定的游行口号,风声里带着时代的沉郁。可一踏进法租界白公馆的地界,所有乱世的粗糙与仓促仿佛都被高高的青砖围墙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只剩鎏金灯火、衣香鬓影、名流往来、笑语温软。
今晚是沪上老牌富商白老爷子的六十大寿宴。
整个沪上有头有脸的世家、洋商、新派权贵几乎尽数到场。豪车流水般停在巷口,佣人躬身迎客,红毯铺至回廊尽头,桂树满庭盛放,细碎金桂落在宾客肩头、帽檐、衣褶里,温柔得近乎奢靡。
沪上人都说,租界是乱世里最虚伪的一场大梦。
人人沉溺太平,人人装作岁月无恙。
除了少数藏在暗处、咬牙负重的人。
也除了——许知言和沈景叙。
傍晚七点过半,宾客已然满堂。
宴会厅挑高极高,水晶灯层层叠叠垂落,光落下来,碎在高脚杯壁、丝绸裙摆、精致西装肩线之上,亮得晃眼。人声温软,英文、中文交错起落,笑语不绝。
许知言出场的时候,几乎是自然而然,拢住了半场目光。
他穿一身极考究的米白色西式西装,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清隽,不刻意凌厉,也不过分松弛,衬得本就清艳出众的身形愈发挺拔干净。衬衫领口扣得规整,只最上方松了一颗,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性。
黑发梳得整齐,额前碎发温顺垂落一点。
眉眼生得极漂亮,是那种带着温柔欺骗性的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清透,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碎光,温温和和,待人接物永远得体、永远周全、永远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是许知言在世人面前,维持了二十一年的模样。
新式少爷、留洋才情、性情开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所有人都觉得,许家这位小少爷通透、洒脱、会玩会交际、活得肆意张扬。
只有许知言自己知道,他骨子里藏着怎样极致的偏执与病态。
也只有一个人,能轻而易举牵动他所有藏在温柔皮囊下的阴暗、试探、较劲与执念。
那人便是沈景叙。
许知言端着一杯半满的香槟,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姿态闲散,笑意从容。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几位商行老板闲谈生意,目光却越过层层人群,精准、下意识地落在宴会厅最安静的角落。
落地长窗边。
沈景叙立在那里。
与满场热烈喧嚣格格不入。
他一身深色暗纹古式长衫,料子沉、颜色静,立在透亮落地窗前,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浑身带着礼教打磨出的端方克制。身形清挺笔直,肩背平直,站姿规矩得近乎刻板。
他很少说话。
或者说,他向来不爱说话。
有人主动上前寒暄,他礼貌颔首,应答永远简短、克制、分寸恰到好处。语调平、声线低、没有半分波澜,待人疏离却不失礼数,温柔客气却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距离。
沈家世代老牌实业世家,恪守古礼、家风森严。
沈景叙是这一代最标准的继承人。
克制、冷静、稳重、隐忍、滴水不漏。
是长辈眼中的完美子弟,是同行眼中最不敢轻易招惹的对手,是沪上名流圈里公认的——君子范本。
可许知言偏生最清楚。
这副完美君子皮囊底下,藏着一片何等阴湿、沉郁、闷骚又偏执汹涌的内里。
沈景叙从来不会当众生气、不会当众吃醋、不会当众失态。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占有欲、所有翻江倒海的醋意与执念,全部压得极深、藏得极死,闷在骨血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酵、肆意疯长。
人前克己复礼。
人后偏执疯魔。
尤其针对许知言。
许知言看着他那副冷淡自持、万事不入眼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忍不住浅浅泛出一点玩味的弧度。
又装。
从小到大,沈景叙最会装。
装冷淡、装无所谓、装疏离、装毫不在意。
装得所有人都以为,他极其厌烦自己这个从小斗到大的死对头。
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不笃定——
许知言和沈景叙,天生相克,水火不容,竹马世交,经年死敌。
从小学堂争第一,琴棋书画争风头,长辈偏爱争高低,长大后商圈博弈争手段,宴会上比气场,人情场比体面。
年年相争,岁岁对峙。
外人眼里,他们是看对方一眼都嫌烦的冤家对头。
可只有许知言知道。
沈景叙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止“厌烦”二字。
藏得太深、太沉、太暗。
带着独属于他一人的、阴湿沉默的占有。
许知言心底轻轻嗤笑一声,腹黑的心思悄然翻涌。
他就爱看沈景叙这副样子。
别人看不懂他,不敢惹他,摸不透他。
唯独自己,能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能精准踩中他所有底线,能轻轻松松撩得他心底翻江倒海、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这种只属于自己一人的掌控感,让许知言极其上瘾。
“许少爷近来在租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真是年少有为啊。”
身旁富商笑着举杯,语气满是恭维,“新旧产业两手抓,洋商吃得开,国货也扶持,许家后继有人。”
身边几人顺势附和,笑语连连。
许知言收回落在窗边那人身上的目光,转头应对众人,眼底偏执尽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温润得体的笑意,姿态从容举杯:
“诸位过誉,不过是运气好些。乱世谋生,只求安稳,不敢称有为。”
他说话分寸极妙,谦虚却不卑微,温和却有底气,几句话落下来,哄得满堂人心服口服。
一旁的洋商女士笑着开口,音色温柔婉转:
“许少爷谈吐极好,听说你留洋归来见识广博,我最近恰好有几个合作项目想和沪上本土商行对接,不知可否后续单独与许少爷详谈?”
女人目光坦诚,带着欣赏与合作意向,微微倾身,姿态礼貌。
周遭人顺势打趣起哄,笑意轻松。
“哟,这是看中我们许少爷的能力了。”
“能得洋商赏识,知言前途无量。”
人声热闹,气氛恰好。
许知言唇角笑意不改,正要从容应答。
可就在这短短一瞬,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
不远处窗边,那道始终沉静淡漠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沈景叙依旧立在原地,依旧面色平静,依旧垂眸听着身旁长辈闲谈,仿佛对外界一切热闹都漠不关心。
可他的视线,刚刚极轻、极快地扫过这边。
落在那位洋商女士身上,再落回许知言脸上。
短短半秒。
无人察觉。
除了许知言。
许知言太熟悉他了。
二十一年朝夕相对、针锋相对、彼此纠缠,沈景叙哪怕眼底一丝最细微的波动,他都能精准捕捉。
那一眼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许知言就是知道。
他吃醋了。
又闷声吃醋。
又开始了他那一套阴湿隐忍、不动声色、独自翻涌的老毛病。
许知言心底骤然升起几分玩味的笑意,腹黑心思彻底活络起来。
好玩。
真的太好玩了。
全世界都能和旁人谈笑风生、往来无碍,唯独他许知言,只要和别人靠近半分,沈景叙心底就会悄悄翻起滔天醋海。
偏偏他不说、不问、不闹、不表现。
只闷着。
憋着。
藏着。
然后默默记下来,回头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把所有靠近许知言的人和事,全部隔开、清退、抹去。
阴湿又偏执,闷骚又占有欲爆棚。
许知言越想越觉得有趣,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却悄悄漫开一层浅浅的、病娇式的试探与得逞。
他故意没有立刻回绝洋商女士,反而微微颔首,语气温雅:
“自然可以。后续我让助理对接您的秘书,择日细谈。”
话音落下,周遭又是一阵善意笑声。
没人察觉,窗边那道清挺身影,指尖极轻地、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沈景叙依旧没有抬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克己守礼的君子模样。
可握着玻璃杯的指节,悄悄泛出一点青白。
心底早已沉郁翻涌。
他看见了。
许知言对着别人温柔笑、从容应答、应允私谈。
他知道这是商务往来、是体面应酬、是正常社交。
理智清清楚楚。
可心底的占有欲与醋意,从来不讲道理。
密密麻麻、沉沉郁郁,闷在胸口,翻搅不休。
他极其讨厌、极其抗拒、极其偏执地厌恶——
许知言对旁人温柔、对旁人从容、对旁人破例、对旁人和颜悦色。
从小到大都是。
哪怕明明是自己年年冷淡、处处疏离、时时克制,明明在外人眼里,是他最厌烦和许知言牵扯瓜葛。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这辈子最偏执、最放不下、最想独占、最不许旁人觊觎的人,自始至终,只有许知言一个。
他不会闹。
不会说。
不会表现。
只会悄悄记着。
悄悄憋着。
悄悄等着。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点点扫清所有觊觎,牢牢锁住自己想要的人。
阴湿隐忍,疯在心底。
许知言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笑意更深。
逗沈景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乐此不疲、永远不会腻的事。
别人看不懂的暗流,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拉扯。
许知言礼貌结束与众人的闲谈,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看似漫不经心,脚步却已经下意识朝着窗边那人走去。
穿过满堂喧嚣、穿过衣香鬓影、穿过所有热闹浮华。
一步步,走向他的死对头。
走向他藏了二十余年的执念。
短短几步路,无数细碎议论悄然飘进耳中,轻柔、细碎、常年不变。
“快看,许知言又去找沈景叙了。”
“真是冤家路窄,在哪都要凑一块较劲。”
“也就许知言敢次次招惹沈景叙了,换旁人早被沈家的气场压得不敢说话。”
“他俩真是奇事,世交竹马,偏生斗了一辈子,谁也不服谁。”
“相看两厌十几年,真是半点没变过。”
世人定论,根深蒂固。
许知言听得习以为常,甚至微微觉得好笑。
相看两厌?
若是真的厌,他何必纠缠二十余年、步步不离、次次招惹、年年执念。
若是真的厌,沈景叙何必闷声吃醋、暗中排他、默默护持、偏执占有。
世人眼拙,只看表面针锋相对。
无人知晓,灯影深处,两个最体面、最克制、最优秀的沪上少年,早已彼此桎梏,入骨难拆。
许知言停在沈景叙身侧半步之遥。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沈景叙长衫下摆,轻轻微动。桂香漫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衬得这一隅格外安静私密。
许知言侧头看他,语调温温柔柔,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挑衅与戏谑:
“沈少爷一个人站在这里,躲什么?”
沈景叙终于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看向他,瞳色沉得像深夜静水,看不出情绪,读不出波澜。
他目光在许知言脸上停留半秒,又极轻、极淡地扫过他刚刚应酬的方向,声音低沉、简洁、克制:
“不喜喧闹。”
短短四字,标准应答。
滴水不漏、体面疏离、规矩端正。
完美得挑不出任何错。
若是旁人,定然只当他生性清冷、不爱繁华。
可许知言太懂他。
他听出了字句底下压着的淡淡滞涩,看懂了平静眼底藏着的沉郁醋意。
许知言微微倾身,凑近半寸。
距离瞬间拉近。
外人视角依旧体面有礼,只是寻常世交闲谈。
可只有两人清楚,这半寸距离,是越界的试探,是隐秘的拉扯,是死对头之间心照不宣的暗流汹涌。
许知言气息极轻,压在两人之间,只彼此可闻,腹黑的试探意味满满:
“不喜喧闹?”
他轻轻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点浅浅笑意,温柔又锋利:
“还是不喜我和别人说话?”
一句话,精准撕开所有伪装。
直击沈景叙最深、最隐秘、最不愿外露的私心。
沈景叙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极淡、极微、转瞬即逝。
快得无人能捕捉。
唯独逃不过许知言的眼睛。
他心底那片隐忍的、闷骚的、阴湿的偏执,被人轻轻戳破一层角。
醋意、占有欲、不甘、介意,密密麻麻翻涌上来,被他死死压回去,压得更深、更沉。
沈景叙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声线平稳无澜:
“你多虑。”
又是一句克制的推开。
许知言低低笑出声,笑意温柔,眼底偏执却愈发清晰:
“我多虑?”
他微微歪头,看着眼前这副完美君子模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怕死、不怕冷、偏要招惹的肆意:
“沈景叙,你次次躲我、次次冷淡、次次疏离。”
“可你次次,都在看我。”
句句轻缓,字字戳心。
沈景叙沉默片刻,漆黑眸子静静凝着他,良久,才极轻地开口:
“你太自作多情。”
语气淡,态度冷,推开之意分明。
可指尖藏在袖中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许知言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喜欢这样。
喜欢沈景叙口是心非、表里不一。
喜欢他人前冷漠推开,人底偏执疯魔。
喜欢他阴湿隐忍、闷声吃醋、独占欲滔天却死不承认。
太对他胃口。
太合他的病娇执念。
许知言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体面距离,笑意温雅如初,仿佛方才所有近身试探都只是寻常闲谈:
“行。那我便当我自作多情。”
他故作收敛,眼底却藏着得逞的笑意。
沈景叙静静看着他,眼底沉沉,无人读懂千回百转的暗流。
片刻安静里,窗外晚风徐徐,庭中桂香浮动。
宴会厅喧嚣依旧,乱世浮华依旧。
可就在这片歌舞升平的租界深处,隔着一窗晚风,隔着数年针锋,隔着世人皆知的敌对假象——
两个少年的心事,隐秘纠缠,暗自疯长。
许知言的腹黑试探、步步拿捏、偏执不放。
沈景叙的阴湿隐忍、闷骚醋海、独占入骨。
世人皆知,一见经年,他们是天生死敌。
无人知晓,一见倾心,岁岁纠缠,早已景年沉心,非你不可。
而此刻遥远街巷深处,隐约传来的学生呐喊、街头风起、山河暗流,也悄悄预示着——
这片虚假安稳的沪上浮华,很快就要被乱世风波撕碎。
他们经年的私情拉扯、偏执对峙、隐秘执念,终将与家国危局、时代洪流紧紧缠绕。
敌岁将尽,景年方知。
一见许知言,终生沈景叙。
一见知景年,余生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