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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六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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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见晓去画室的时候带了两本教辅书。她打算等贺知余画画的时候自己看点东西,时间不会浪费。
画室的门开着,里面不止贺知余一个人。见晓走到门口往里一看,贺知余坐在画架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正低头看她画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贺知余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见晓在门口站了两秒,里面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见晓!”贺知余冲她招手,“进来进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美术社的学姐,高三的,叫陈念。”
陈念转头冲见晓笑了笑,手里拿着一管颜料正在挤。她个子比贺知余高一些,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安静的。两个人已经铺开了好几管颜料,画架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风景,底色铺得很薄。
“学姐好,”见晓走进去,“你们在画什么?”
“临摹。”贺知余说,“学姐教我怎么用丙烯铺天空的底色。”
陈念笑着接话,“她是来蹭我颜料的,说要试试新牌子。”
“才不是蹭。”贺知余反驳,“我上次帮你带了三管钛白回来,这叫交换。”
见晓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翻开教辅书看了几页。耳边是贺知余和陈念聊颜料、聊笔触、聊某个画家的某幅作品,偶尔停下来笑几声。画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卷起一小片光。
过了大概半小时,陈念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你们学习吧。”
“学姐拜拜。”贺知余挥手。陈念经过见晓身边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就走了。
画室只剩下两个人。见晓继续看书,贺知余继续画画。过了几分钟贺知余开口了,“你把书放旁边,过来看看。”
见晓走过去。画架上多了几笔颜色——天空的蓝色铺得更匀了,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掺了一点暖橙色。贺知余指着画面中间一片还没着色的区域说,“这个地方我打算画一只鸟。”
“什么样的鸟?”
“随便。飞过去的那种。”
“你画吧。”见晓退回去坐下。
贺知余又画了一会儿,铅笔在纸上打着草稿,画了几笔不满意又擦掉。擦了两回她把笔一放,转过身对着见晓说,“你还在想李舒清的事?”
见晓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没有。”
“你刚才翻了三页书,每一页都停了超过三分钟。”贺知余说,“你在走神。”
见晓把书合上了。
“她今天来学校了吗?”贺知余问。
“不知道。”
“你没去找她?”
“没有。”
贺知余看了她几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见晓面前。她蹲下来,跟坐在椅子上的见晓平视,表情很认真。
“见晓,”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昨天晚自习的时候,看到李舒清在教学楼后面一个人站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她站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走了。”
见晓的手指在书皮上抓紧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贺知余说,“你老觉得她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但我也看到了,她一个人站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发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难过,但我看到了就告诉你。”
见晓看着贺知余。贺知余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膝盖上,短发从卫衣帽子里探出来几缕,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平平地在陈述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晓问。
“因为你在乎啊。”贺知余说得理所当然,“你在这走神也是走神,不如直接去找她。她要是没事你就当路过,她要是真有事你至少没在原地发呆。”
见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去哪儿?”贺知余仰头看她。
“去看看。”
“去吧。”贺知余也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面馆还开着,你回来要是过了饭点我陪你去吃。”
见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贺知余已经重新坐回画架前面了,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正在往天空的位置轻轻地点。她的侧影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
“贺知余。”
“嗯?”
“谢谢。”
贺知余没回头,只是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朝身后摆了摆。铅笔夹在她指缝间,摆了摆又放回去继续画了。
见晓出了画室往教学楼后面走。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跑步,教学楼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她走到教学楼背面那条路上时,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坐在一排冬青旁边的椅子上。
李舒清。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没扎。手里没什么东西,就坐在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
见晓走过去,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李舒清抬起头看到她,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的从容。
“你怎么来了?”李舒清问。
“路过。”见晓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对着那排冬青,叶子绿着,被秋风吹得簌簌响。
安静了好几秒。
“你听说了?”李舒清先开口。
“听说了。”
“是传言。没证据的事。”李舒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班主任找我聊过了,会查清楚的。”
“我知道。”
又是安静。
李舒清忽然侧过头来看她,“那你来干什么?”
见晓看着冬青的叶子,这个角度看不到李舒清的表情。她想了想说,“我没什么事干,就走过来看看。”
李舒清没接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你昨天去找班主任了。”
见晓心里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班主任跟我说的。”李舒清停顿了一下,“他说有个同学特意来找他反应情况,让他查清楚。”
见晓的脸有点发烫。好在路灯不是很亮。
“你没必要做这些。”李舒清说。
“我知道没必要。”见晓说,“我做都做了。”
李舒清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她看了见晓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那排冬青。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从那排冬青上面吹过去,叶子沙沙地响。李舒清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说,“回去吧,外面冷。”
“你回去吗?”
“回,放心吧,我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有什么。”
两个人一起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周末的校园路灯亮着几盏,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李舒清忽然说,“见晓。”
“嗯?”
“你次说秋天不冷不热正好。今天有点冷了。”她顿了顿,“但还好。”
她说完就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见晓站在原地看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李舒清不一样——她依然是那个把什么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的李舒清。是见晓自己不一样了。
上一世她也知道这件事在发生,她远远看着什么都没做,然后在未来的十年里反复后悔。这一次她做了,哪怕只是一句“我觉得她挺冤枉的”,哪怕李舒清说“你没必要做这些”。
她做了,这就够了。
见晓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贺知余发消息来,“怎么样了?”
见晓一边走一边回,“我跟她说了几句话。现在回去。”
隔了几秒,贺知余的消息进来,“面馆还开着,我在校门口等你。”
见晓看着屏幕上的字,脚下的步子快了一些。她走过操场边上那条路的时候,头顶的月亮很亮,秋天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贺知余果然站在那里,缩着脖子,手揣在卫衣兜里,看到她就咧嘴笑了一下。
“走吧,”贺知余说,“我饿死了。”
“你没先吃?”
“说好了等你一起吃。”贺知余转身往面馆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见晓想了想,心里那股闷着的、堵着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真的散去了一些。她说,“好受多了。”
“那就行。”贺知余推开了面馆的门,热腾腾的面汤香气扑面而来。她回头朝见晓招了招手,“进来进来,外面冷死了。”
见晓跨进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面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身上软软的。贺知余已经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正低头看菜单,睫毛被灯光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见晓在她对面坐下来。
“吃什么?”贺知余把菜单推过来。
“番茄鸡蛋面。”
“那我也要番茄鸡蛋面。”贺知余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老板,两碗番茄鸡蛋面!”
老板从窗口探出头来,“好嘞!稍等一下啊!”
贺知余把菜单放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见晓。见晓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贺知余说,“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你自己没注意。”
见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摸出什么弧度来。
“别摸了,”贺知余笑出声,“没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埋头吃面,碗里的番茄切成小块,鸡蛋炒得嫩,汤面上飘着葱花。见晓吃了一筷子觉得烫,吹了两口再吃。
贺知余已经吃了半碗了,抬头看见晓在吹面,把自己那碗推过去,“我的凉了一点,你换我这碗。”
“不用,我这个也快凉了。”见晓被她的脑回路弄无语了,她好像总是无所顾忌,但又心思细腻。
“那你快点吃。”贺知余把碗拖回去继续呼噜呼噜的。
见晓低头吃面,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她重生回来快一个月了,今天是第一次觉得,原来十六岁的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热气腾腾的面碗、暖黄色的灯光、对面坐着的人吃到嘴角沾了汤渍自己还不知道。
挺好的。
她把汤也喝完了,擦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贺知余,贺知余正在拿纸巾擦嘴角的汤渍,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见晓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右边。”
“哦。”贺知余往右边擦了擦,擦干净了冲她笑了一下,“谢了。”
两人出了面馆往学校走。夜风迎面吹过来,吹得贺知余的短发往后飞。她走在见晓旁边,步伐比见晓快那么一点点,时不时要停半步等见晓跟上来。
走到宿舍楼下要分开了,贺知余说,“明天周日,陪我去画材店?上次想要买群青,还没买。”
“好。”
“那明早十点?”
“行。”
贺知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见晓。”
“嗯?”
“你今天挺好的。”她说,“我是说,你今天整个人轻松了一点的。”
见晓愣了一下。
“是挺好的。”她说。
贺知余笑了一下,转身跑上楼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亮到三楼停了。
见晓站在楼下,手伸进口袋,碰到了一张新的卡片的角。她没掏出来,就那么攥着,回了自己那栋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