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西南烟火,藏不住相思病 姚蜜在 ...
-
姚蜜在昆明的街巷已经住了整整一年。
离开上海那天,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樟木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早已褪色、边角磨破的海棠香包。那是十六岁生辰,司沛霖亲手送她的物件,当年她日日贴身带着,直到那场订婚宴撕破所有美梦,她便把香包压在箱底,再也不敢触碰。
西南的气候潮湿,空气里常年裹着草木与雨水的腥甜,没有法租界洋房里恒温的暖气,也没有四季常开的法国梧桐。姚蜜租了一间临街二层小楼,楼下是临街的茶馆,每日清晨都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混杂着小贩叫卖米线的吆喝,喧闹烟火,硬生生冲淡了她骨子里养出来的沪上千金娇气。
刚来昆明时,姚蜜整日闭门不出,夜里常常被从前的回忆困住。梦里全是少年时的光景:司家后花园两株海棠盛开,司沛霖穿着熨帖的学生西装,弯腰替她拾起落在裙摆上的花瓣,低声许诺,等他留洋归来,便风风光光迎娶她。
梦醒时分,枕巾总湿一片。
她还记得订婚宴那日,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宾客满堂,人人都来恭喜司、沈两家联姻。她捧着亲手缝制的新香包,满心欢喜赴宴,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撞破他与沈家千金并肩而立,面对众人的祝福坦然接受。
她冲上前质问,只换来司沛霖冰冷的一句:“姚蜜,从前不过是年少玩笑,你不必当真。沈家能给司家前程,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字字如刀,劈碎她十六年朝夕相伴的情意。
他伸手狠狠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跌在大理石地面,掌心擦出大片血痕。周围宾客窃窃私语,那些打量、同情、嘲讽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吞噬。姚父当晚便气急攻心犯了旧疾,沈家还派人上门隐晦施压,若姚家敢阻拦婚事,便截断姚家所有进出口生意。
万般无奈之下,姚蜜连夜收拾行囊,瞒着父母独自南下。她不想成为家族拖累,更不想亲眼看着心上人迎娶旁人。
一年光阴,足以磨平少女满身柔软棱角。
如今的姚蜜褪去精致旗袍,常穿素色棉布长衫,挽着简单发髻,不再涂胭脂水粉。她靠着一手临摹字画的手艺维持生计,给当地学堂抄写课本,也为商行绘制商品插画,偶尔还会教隔壁街坊的小姑娘写字。
楼下茶馆老板娘陈婶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人,见她孤身一人,时常送一碗热米线上来,偶尔拉着她闲谈。
“姚小姐,你模样生得这样好看,又知书达理,留在西南迟早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何必总把自己困在过去?”陈婶擦着桌子,轻声劝慰。
姚蜜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宣纸上行云流水的小楷顿出一处墨点。她轻轻吹干纸面墨迹,淡淡摇头:“陈婶,我无心再谈儿女情长。乱世之中,安稳度日已是奢求。”
话虽如此,心底那道伤疤从未愈合。她不敢打听上海的消息,却又控制不住地留意往来客商闲谈。但凡有人提起上海滩、司家、沈家,她都会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待听到司沛霖与沈小姐恩爱和睦的传闻,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
这天午后,阴雨连绵,昆明下起连绵小雨。街上行人稀少,姚蜜收了笔墨,坐在窗边整理晾晒的字画。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几名从上海逃难来的商人躲雨歇脚,闲谈声清晰飘上楼。
“听说上海沈家前段时间倒台了,军政大权被上面收走,沈家老爷子入狱,家产全数查封!”
“那司家呢?司家少爷不是和沈家千金订婚了?这下岂不是受牵连?”
“奇就奇在这里,司沛霖半点没受波及,反倒顺势收回早年被沈家抢占的码头生意,手段利落得很。坊间都传,司少爷一早便暗中布局,沈家落得这般下场,全在他算计之内。”
姚蜜指尖猛地一颤,手中宣纸滑落,飘落在潮湿地板上。
沈家倒台?司沛霖毫发无损?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混乱一片。当年她以为司沛霖为权势抛弃自己,心甘情愿依附沈家,可客商所言,完全颠覆她认知。若是一早算计沈家,那那场假意订婚,那句绝情的话,是不是另有隐情?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可转瞬,她又自嘲地垂下眼。
就算另有隐情又如何?当年他亲手推开她,字字句句斩断情分是真,对外承认爱慕沈家千金是真,任由她心碎远走他乡也是真。再多苦衷,也弥补不了她独自颠沛流离的一年苦楚。
她弯腰捡起湿透的宣纸,指尖冰凉。窗外雨雾朦胧,模糊了远处街巷轮廓,像极了她看不清的过往。
傍晚雨停,姚蜜出门采购米面。路过街边邮筒,看见来往行人投递家书,心底忽然泛起酸涩。她许久未曾给上海父母写信,一来怕二老担忧,二来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心事。
回到小楼,她点亮一盏油灯,铺开信纸,提笔想问候家中近况,笔尖落下,下意识写出来的却是司沛霖三个字。
慌忙揉碎信纸,扔进炭火盆,白色纸絮转瞬化为灰烬。
她靠在桌边,望着跳动灯火失神。千里之外的上海滩,那个曾许诺护她一生的少年,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远在西南的她?
无人给她答案。
夜色渐深,姚蜜躺上床,手不自觉抚过木箱里的海棠香包。布料早已褪色,海棠刺绣纹路模糊,可指尖触碰之时,仿佛还能闻到当年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
一夜无眠,窗外断断续续响起虫鸣,绵长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