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来的人 卷闸门重新 ...
-
卷闸门重新刷完,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罗成海带来的灰色油漆和原来的门色差了一层。刚刷上去时看不明显,等风吹得半干,左边便比右边浅了一块。方明顺从巷口回来,手里提着三瓶水,站在门前看了半天,说:“明早再补一遍吧。”
他是这间仓库的负责人。白天视频里,正是他把围在门口的人劝开,也是他让罗成海先从侧门离开。
“门是我的,漆钱我来出。”方明顺把水递给陶秋宜和周叙平,“今晚麻烦你们了。”
陶秋宜没有接:“名字是我女儿的。”
方明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那瓶水放在台阶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
夜里风凉,油漆味散得慢。罗成海蹲在地上,把用过的刷子套进塑料袋。他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来,也没有说一句谢谢。
周叙平看着他:“白天那些人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
“你跟谁说过回来?”
“招工的人,旅馆前台,还有看房的中介。”
“南桥巷呢?”
“身份证上的旧地址。”罗成海说,“我没住进去。”
陶秋宜问:“那篇帖子里的工作地点是真的?”
方明顺替他答了:“他今天只是来试工,还没办入职。上午搬了半车货,帖子出来以后,客户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是不是在用杀人犯。”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还是落在门前。
罗成海把塑料袋扎紧:“明天我不来了。”
“我没让你不来。”
“今天的货钱结给我就行。”
方明顺皱起眉:“你先别替我做决定。”
“门被刷一次,明天还可能有人来。你仓库不是只雇我一个。”
“所以呢?”方明顺说,“我如果不用你,是我怕丢客户。不是你主动走,就算替我省了事。”
罗成海抬起头。
这大概是他回到苇江以后,第一次有人不接受他的退让。陶秋宜从他脸上看见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点措手不及。
方明顺说:“我今晚不决定。你也别决定。明天九点来,来了再谈。”
罗成海没有应,只把地上的油漆桶提起来。
陶秋宜说:“你住哪里?”
周叙平侧过脸看她。
她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另一种意思,于是补了一句:“帖子里有人在问门牌。我需要确认有没有继续使用杏杏的照片去堵住处。”
“北站附近的旅馆。”罗成海说,“还没找到房。”
“哪一家?”
“我不会告诉你。”
陶秋宜怔了一下。
“不是怕你来。”罗成海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我告诉过几个人,消息就到了网上。现在我不想再说。”
“可以。”
“你们也不用替我找。”
周叙平说:“没人要替你找。”
罗成海看着他:“那最好。”
他说话并不讨人喜欢。没有低声下气,也没有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们每一个表情。五年前谈话室里那个把手压在腿上、说到第三遍对不起才发抖的十九岁男孩已经不在了。
陶秋宜反而松了一点气。
一个人如果永远只能在他们面前发抖,他就永远停在事故那天。他们也一样。
方明顺去仓库里关电闸。门内的灯一排一排暗下去,只剩巷口路灯照着刚刷过的铁门。
罗成海问:“照片是你们发的吗?”
“不是。”陶秋宜说。
“我知道不是今天发的。我问五年前。”
她明白了:“是我给过新闻记者。那时有人做交通安全报道,我同意他们用一张。”
“以后还会有人拿到。”
“所以我们要求停止使用。”
“要求不住。”
陶秋宜看着他:“那也要要求。”
罗成海点了一下头,像是只承认她会这么做,并不判断有没有用。
周叙平问:“你为什么回来?”
这一次,罗成海沉默得更久。
“外面的仓库关了。”他说,“我在那里住了快两年,房东收房,工作也没了。我会的活不多,苇江至少熟路。”
“你可以去别的城市。”
“可以。”
“那为什么一定是这里?”
“不是一定。”罗成海说,“只是这里也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周叙平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错,偏偏最难听。
周杏也在这里生活过。她走过桂花街,去过旧河边的游乐场,在七中的操场上等父亲下班。城市里同一条路可以属于许多人,死亡不会替谁圈出一块永远不得进入的地方。
可知道这个道理,不等于听见时不会疼。
陶秋宜说:“你回来是你的决定。我们不会替你说明,也不会替你争取什么。”
“我没有要。”
“网上有人会说,是我谅解了,所以你才敢回来。”
“不是。”
“也会有人说,周叙平不原谅,所以你就不该回来。”
罗成海看向周叙平,没有反驳。
“他的拒绝是他的。”陶秋宜说,“你的住处和工作是你的。不要把它们绑在一起。”
“我没绑。”
“最好一直没有。”
方明顺落下侧门的锁,回头问罗成海:“送你一段?”
“不用,我坐末班车。”
“还有车吗?”
“赶得上。”
罗成海提起油漆桶,朝巷口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如果有人拿她的照片来找我,”他说,“我会自己报警。你们不用来。”
周叙平说:“我们来,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第一次是回答不原谅,第二次是回答不相救。他都接受得很快,像五年里早已学会,不从他们手里拿任何没有明确给出的东西。
末班车从大路驶过,车厢里的灯在巷口亮了一瞬。罗成海加快脚步,没有赶上。车尾红灯很快消失,他站在路边看了几秒,转身往北站方向走。
仓库侧门里忽然传出电话铃。方明顺摸遍两个口袋,才想起手机搁在办公桌上。他重新开门进去,接起以后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下来。
“明天那车纸箱先别送了?”他问,“合同都签了,你现在跟我说网上有人……货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今天连入职都没办。”
电话那头说得很快。方明顺看了一眼巷口,把声音压低:“我用谁搬货,是我自己的事。你要退单按合同退,别说是替谁出气。”
对方挂了。
方明顺把手机扔回桌上,门没关严。办公室里贴着本月出货表,最下面两行被红笔圈住。陶秋宜看见他拿计算器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清零,又重新按。
“损失多少?”周叙平问。
“还不知道。”
“因为他?”
“因为客户怕麻烦。”方明顺抬头,“你要问我还用不用他,我现在也答不出来。仓里十三个人,不是我一个人说句不怕就能替他们发工资。”
周叙平没有说他应该坚持。
陶秋宜也没有说罗成海不该因此失去工作。
方明顺把计算器扣在桌上:“你们今天来刷门,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明天用不用人,是我的事。别到了网上又写成你们让我留下他,或者让我赶走他。”
“不会从我们这里传出去。”陶秋宜说。
“从谁那里传出去也一样。别人只信他们想信的。”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九点来?”周叙平问。
方明顺看着门外:“因为今天搬货的时候,他没偷懒。就这么点理由,够我把今晚过完,明天再算明天的账。”
这不是勇敢,也不是宽恕。只是一个老板没有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把另一个人的明天一并挂断。
周叙平低头把台阶边那片没擦净的红漆铲掉,没有再问。
方明顺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子。”
他开车追过去。
陶秋宜收好剩下的清洗剂。周叙平把地上那瓶水捡起来,递给她。
“你刚才问他为什么回来,”她说,“想听什么答案?”
“不知道。”
“如果他说回来赎罪呢?”
“我不会信。”
“如果说回来照顾父母?”
“也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没有答案会让你好受。”
周叙平拧开自己的那瓶水:“你不也问他住哪儿?”
“我有理由。”
“我也有。”
“什么理由?”
他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陶秋宜忽然明白,他不是想判断罗成海有没有资格回来。他只是想知道,一个让他们永远停在五年前的人,为什么可以在某一天收拾行李,重新选择一座城。
而这个问题真正问的,从来不是罗成海。
她没有再追。
两个人走出巷子时,方明顺的车已经不见了。陶秋宜的车停在另一头,周叙平却朝公交站走。
“我送你。”她说。
“不用。”
“末班车刚过去。”
“我打车。”
“你刚才让一个没赶上车的人自己走,现在也要自己走?”
周叙平看了她一眼。
她先拉开驾驶座的门:“别多想。我只是懒得明天再听方明顺骂第二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坐进副驾驶。
五年里,周叙平第一次坐上她离婚后买的车。
陶秋宜发动时,导航自动报出“回家”的路线。屏幕上的地址不是他们从前的家。
周叙平没有问。
她也没有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