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大脑》一澜微灯

1、第六根手指 杜库拉

　　杜库拉对这世界觉得十分失趣了，他拿指节轻轻抚摸着温顺如猫的钢铁机器，将剥好的橘子全部碾碎在脚底，蔚蓝的双眼使他总是生人勿近，银色的长发垂落在地上，看起来就像交颈的天鹅那样。
　　汁水四溅，他怒不可遏，于是一脚踢翻1456，把这可怜的机器人驱赶到了窗边。他抬手，原本严丝合缝的玻璃霎时间张开嘴巴，冷风从这贫瘠的星球上呼呼的吹进高塔之上。
　　他英俊无比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一股浓重的哀伤变得丑陋，西思雅听到这动静，打开了自动门，那冰冷的铁皮缓缓下降到地下去。
　　“你究竟是怎么了，杜库拉。”
　　“我不明白！我分明是高塔最顶层的k星人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不能拥有爱？”
　　角落里，仍然躺着一些昏迷不醒的下层人，那即是人类，他们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成了图书里那本不该有的存在。
　　“杜库拉，别好奇不该好奇的。”
　　西思雅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这是一个精明算计的女人，拥有着远超寻常k星雄性的身高，同时总是卷发红唇，穿着防护服，也是杜库拉的创造者。
　　“你的雄性创造者希望你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带领k星人占领更多的星球，我希望你不要在一介低等种族的文明身上浪费时间。”
　　杜库拉看着自己k星人独有的六根可怜的手指头，而可怖的k星人除此之外还有九个大脑，虽然经过科学严密的观察，目前只用到八个，但这不妨碍k星人自诩拥有远超人类的智商。
　　“连爱都不知为何物的种族，有什么衣钵可言。”
　　1456将杜库拉的房门升起，它那由机械科技延续的生命只告诉它一些指令，其中当然包括守护主人的尊贵颜面。
　　“人类是如此庞大的种族，却被区区三百二十四个k星人奴役攻陷，原因难道不就是那种叫‘爱’的事物吗？你应该知道‘爱’使得种族灭亡，过往去到的每一个星球都是如此，而k星人总是立于不败之地，就是因为我们的初创者们改造了k星人的基因，‘爱’是k星人不会拥有的东西。”
　　西思雅指着自己的大脑，双眼毫无波澜可言，这让杜库拉时常想，他真的是从西思雅平坦的腹部中诞生的吗。
　　其实杜库拉不明白，k星人的科学家曾经发现，他们和人类有着极高的基因相似度，浩瀚的宇宙里也许再过几万年也不会找到和人类一样与k星人如此相似的种族了，既然如此相似，为什么是他住在高塔里俯瞰地球上这些渺小细微的生命。
　　“我们的社会之所以是高级形态，就是因为个体之间不再依赖不可选择的机遇建立关系。譬如我选择进入科研所，和那里的人共事，而你不可选择的诞生在我的肚子里，我却不会是你如人类一样的‘母亲’。”
　　杜库拉绝望了，他抓起桌子上那些人类远古的神话与历史，看见他去翻动了无数次的那个故事。那是有关于鱼尾人的故事，只可惜人类使用的表意方式太低级，似乎是“文字”一类的东西，他看不懂了。
　　无论是语言还是图画，对于k星人来说都过于麻烦，只要意念传达就好了。西思雅今天会开口，杜库拉已经很吃惊。
　　西思雅厌烦一切会浪费时间缩减效率的事情。
　　望着那本书的最后一页，鱼尾人化作泡沫的模样，杜库拉越过了西思雅，乘坐浮空梯下到了最底层。
　　这里仍然住着k星人，只是相比起来，在机器的测定下，他们是不够聪明的k星人，于是被发配到最底层干杂活——不过也比外面的人类轻松太多。
　　“杜库拉大人，要出去吗，风沙很大。”
　　1456是款式古老的机器人，只是一个会挪动的方块，好像最开始是保险箱，也应该说是古董。毕竟它诞生在k星人的基因还不曾删改过的年代。
　　k星人原本的星球资源匮乏，体积只是地球的千分之一，大气稀薄到星空抬眼可见的时候，k星人决定征战宇宙了。
　　杜库拉出生在地球，从没见过母星。对于现在而言，k星可能早就被其他的天体撞碎，只剩下泡沫一样的碎片，游荡在黑暗的宇宙中。
　　“1456，我不相信k星人已经失去爱了。”
　　不知“爱”为何物的k星后继人，此刻穿着防护服执拗的离开了塔楼。
　　塔楼的底层寂静无声，只有他们靠语言交流。
　　这当然也是属于人类的语言，k星人早就把这种发声语言进化掉了。
　　人类庸庸碌碌的干活，他们擦拭着脸上的汗，不时抬头望着星空。
　　k星人特制的保护罩使得就算大气消失，人类也得以生存，于是透过这层透明的外壳，渺小的人类得以瞻望那些触不可及的繁星。那些躲藏在星云里色彩各异的恒星，或不会发光的岩石行星，对于人类来说都是他们的文明无法到达的地方。
　　“人类真是愚不可及的生物，早点干完活，早点领了食物不好么。”
　　是的，人类还需要依靠食物延续生命，而非创造或学习这样更有意义的事情。
　　杜库拉行走在地面上，他不想乘坐憋闷的飞车。
　　过路的时候，一个人类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他的身上。他捏住了这个人类的肩膀，是个很年轻稚嫩的人类雄性。
　　“喂，你们又到不了那些地方，为什么一直看？”
　　杜库拉也不管眼前人究竟看没看过，总之抓到了就先问询一番，他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做事。
　　这个雄性有着一头毛躁的黑发，瞳孔是琥珀色的，此刻不加掩饰的以惊恐打量着杜库拉，也许他的眼睛正来自那些五彩斑斓的星星。
　　“到不了，也迟早会到啊···而且，星云很美丽。”
　　“美丽？”
　　杜库拉这么觉得吗？他住在四面玻璃的高塔上，每天都是这样的景观，星云和被碾碎的橘子无异。但他此刻觉得这双琥珀色的瞳孔格外美丽。
　　“你是谁。”
　　“我···我吗？”
　　看这个人类的打扮，大概是个力工，放在人类里也是最底层的劳动。驱使人类可比驱使机器要节省。
　　“我的工号是1456。”
　　“我说你的名字。”
　　“名字？欧亚。”
　　杜库拉草率的想他一定是爱上了欧亚，因为欧亚有鱼尾人一样琥珀色的瞳孔。
　　他不由分说的把欧亚带入了高塔，这个充满k星人和寂静的地方。欧亚千万般的恳求他不要这样做，他还有家人有父母，有一个妹妹。杜库拉对此置若罔闻，这不是他带回去的第一个人类了。
　　只是往昔他千方百计的让那些人类成为他可能爱上的模样，此刻他却很坚定的认为自己实实在在的爱上了欧亚。
　　“我已经赦免你，不必成为其他的模样，你就好好的陪伴在我左右吧。”
　　欧亚跌倒在那些湿粘的橘子汁里，爬向杜库拉，一边大声的哀嚎一边不停的恳求。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在回到棚户区的路上，他一直很尽心尽力，干活从来不松懈。说到底他是会操劳一生然后照常死去的那一种人类。
　　他有一些干裂的嘴唇往外渗血，不停的对着杜库拉磕头。杜库拉觉得烦躁，便往欧亚的身上踢了一脚。
　　杜库拉骨子里还是只当欧亚是奴隶，这一点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欧亚才意识到了。所以即便杜库拉后来允许了欧亚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主人，欧亚依然很本分。
　　最开始西思雅在杜库拉的房间里看见欧亚的时候，只是很庆幸杜库拉的举动。她看见了欧亚反抗后的痕迹，知道欧亚一定是杜库拉掳来的人类。
　　继承者需要冷血，这一点弗瑞德也很认可。
　　从前高塔上也有过很多人类，他们或被改造成鱼尾人的模样，或没有坚持过，死在手术台上。西思雅知道杜库拉只是把人类当成物件，只有任人归属的物件，才会被随便赋予意义。
　　无论是继承者的情人还是代表着杜库拉所谓“爱”的存在，这些人类本身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些身份。这代表杜库拉本质上从未在乎过别人，他只在乎自己罢了。
　　“也许欺骗自己拥有‘爱’，是你服务自己的一种方式，继承人总有自己的癖好···我不该管你的，你去找你的‘真爱’吧。”
　　西思雅脸上是莫名的笑容，她对杜库拉现有的一切很是满意。
　　“1456，今天把保险箱打开吧。”
　　“不可以，主人。”
　　“啧，怎么还是不可以。”
　　欧亚下意识的想回应，却被1456抢了先。他已经忘记自己不再是苦力，而是杜库拉的一件私藏物品，一个毫无尊严的奴隶。
　　“主人，您放我走吧。”
　　欧亚再次怯生生的建议道，他察觉今天杜库拉似乎很高兴。可听见这样的请求，杜库拉却黑着脸起身了。他居高临下的站在欧亚上方，看着磕得头破血流的人，拿鞋背挑着他的下颏，结实的给了欧亚一巴掌。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有欧亚所没有的一切，欧亚却视若无睹。
　　今天k星人的高层有晚宴，他本来想带着欧亚出席的，只可惜欧亚似乎对此毫无兴趣。
　　他兴致勃勃的和欧亚描述着晚宴的奢靡，告诉欧亚晚宴上会有许多他的同族人，只不过欧亚是晚宴的座上宾，而那些人类却是服侍他的下人。
　　欧亚摇着头，那本就红嫩的嘴唇此刻咬得死死的，他拉拽着杜库拉衣服的下摆，眼泪不停的滴落。
　　这个古老的星球从很久以前起就不再下雨了，属于地球的恒星死了，大海也已经干涸。剩下的雨水和海洋，似乎只沉睡在人类的眼睛里。因为杜库拉在欧亚酣眠的时候曾经笨拙的用第六根手指偷偷品尝过他眼角的泪珠，在欧亚脸上画圈。那的确是咸的，确实是咸的，和实验室里海水的样本是一样的味道。
　　第六根手指和第九个大脑一样神秘，不知作用，也许发现了第六根手指和第九个大脑的机密，k星人就可以称霸宇宙。
　　杜库拉这么想。
　　抛去低劣种族的外壳，有时人类也很可爱，他们的睫毛会挡住泪眼朦胧，有时候是这孤独的失去光彩的星球上，最后的自然发光物。
　　晚宴欧亚当然要盛装出席，杜库拉和所有人介绍欧亚，并当着众人的面去亲吻欧亚。欧亚落荒而逃了，在他有限的生命里没有过这样的教育。底层人没什么恋爱可谈，组建家庭只是徒增烦恼，可他仍然想过那样幸福的生活，有几个孩子。
　　总之不是这样的。
　　他看见和自己一样生有五根手指的人对他卑躬屈膝，为他端茶倒水，并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他从前有为人称道的勤劳，有积极向上的生活，现在就在这些灯火通明和香甜可口的蛋糕里化为泡沫。
　　玻璃之外是怎样美好或严苛的世界，那些已经与欧亚无关了，他算是领教到了。这里能看见辽阔而未可知的宇宙，却已经不再那样美丽。
　　他逃到宴会外面，在昏暗中贴到玻璃上，掌心的温度跟随冰冷一点一点流失。地下来往的人三五成群，他们结束了工作，会回到棚户区，而欧亚不会回去。
　　欧亚在晚宴的仆人里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那一年的欧亚二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