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逝者川》霜衣

9、第 9 章 生你个头啊

　　梁国上下惨淡经营数月之后，旱灾、蝗灾的影响逐渐褪去，梁国随着春雨的到来亦复苏起来。
　　踏着雨后光洁的石阶，江宜应召入陆英殿。梁晏坐在窗边，看着檐下滴水淅沥：“我梁国遭此一番折腾，山东诸国怕是乐得坐不住了吧？”江宜躬身道：“从臣得到的消息来看，荆国昭浅已在筹划合纵了。”梁晏起身，面对窗外负手而立：“既然之前离间没有用，那就直接杀了吧。”江宜应得干脆利落：“唯。臣去办。”
　　发出了刺杀的指令，江宜却久久没有收到回音，心下里未免焦灼。申和、向胥却不管江宜心里有何事，只催促他：“明日上巳祓禊，相府掾属都安排好了么？”安排完公事，回到官舍，江宜正遇上谒者前来传诏，原是梁王晏赐了他一袭青苍深衣，正是上巳祓禊所服。江宜也没多想，以为朝臣都有，便接受了。
　　翌日，江宜穿上梁晏所赐深衣，随相府同僚一道往渭水畔参加祓禊，便有同僚注意到了江宜的新衣：“江长史这身春衣颇是考究。”江宜疑惑：“大王所赐，不是人人都有么？”同僚便摆手道：“我等可没这般荣宠。做着同样的活儿，江长史怎就得如此优待？”江宜抚着春衣光洁的料子，面上只笑着囫囵过去。
　　祓禊礼罢，梁王晏在渭水畔设宴，君臣同乐。群臣依次向冯猗、梁晏敬酒，至江宜时，梁晏倾身打量了一下前者，低声道：“看起来不大合身。”水声滔滔，江宜没听清。梁晏满饮一杯，又问：“昭浅的事，还没动静么？”江宜摇头：“按原定的计划，最晚今日当有音讯。”梁晏颔首：“若有了音讯，先生随时告知寡人。”一旁冯猗一脸疲惫地摆手：“宴饮莫谈国事！”江宜忙躬身退下。回到自己席位，江宜发现案上多了几道菜，望向梁晏时，后者却摆手示意他莫声张，江宜便朝梁晏一礼，伸手剥起了橘子。
　　宴毕已是午后，甘乔、范唐邀江宜一同踏青。漫步在水泽畔，甘乔信口道：“不知山东八国的春色与我梁国有何不同？”江宜笑道：“有朝一日我王一统天下，定会带我等去看看的。”范唐长叹：“不知你我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天么？”江宜道：“能，当然能。”甘乔凑到江宜身边：“牧之兄果然在帮大王做大事。”江宜笑道：“诸臣工各司其职，便都是在做大事。”
　　入夜时分，回到相府，江宜终于收到了荆国传回的消息：刺杀失败了，昭浅与荆王大震，当下决定集七国之兵，合纵攻梁。江宜当即将间者奏报上与梁晏。梁晏便往文信宫寻冯猗，冯猗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合纵”，霎时困意全无，面上却还云淡风轻道：“为人君者，当处变不惊。”梁晏“嗯嗯”地应着，拽冯猗去了陆英殿。
　　丞相、诸将已应召而来，江宜亦在其列。众人倒不很惊惶，毕竟梁国有能力将合纵大军拒于石箧关外，只是这一番折腾，少不了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冯猗着将军徐衍、娄章星夜往石箧关整军备战，后勤交予申和、向胥，申和顺手安排江宜随军打理粮草。江宜不敢怠慢，简单拾掇一番便入了军中，平明点好了粮草，向石箧关而去。
　　……
　　石箧关关口山风凛凛，江宜正在拨弄着算筹，忽听得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筹措好了便好……江长史呢？”江宜丢下手中活计，疾步出了营帐：“大王？！”梁王晏笑道：“先生想不到寡人来此吧？”江宜忙迎上去见礼：“大王亲来劳军？”梁晏点头：“这是寡人即位以来第一场大战，自要来鼓舞军心。——先生一直忙于后勤，还没有一见我大梁军威吧？”便握起江宜手腕：“走，与寡人同往。”
　　江宜心下里便慌张起来——军中除了后勤皆是和仪外，将士多是乾元，一个两个还不怕，数十万人聚在一起，即使服用了隐息药，也足以将一介坤泽压迫得原形毕露。然眼下梁晏正在兴头上难以推拒，江宜只得硬着头皮上了阅兵的轺车。
　　见梁王亲来慰劳，将士们群情激昂，气壮山河。江宜无心观瞻，直觉得心脏同军鼓一起被擂动，周身血液滚烫得似要沸腾起来，只勉力扶住车轼，令自己不要堂而皇之地倒下。检阅罢，梁晏要与众将士同用餔食，江宜忙借口准备伙食逃回自己军帐，刚放下帷帘便脱力栽了下去。
　　帐外士卒听见动静，忙问江宜可有事，江宜扶着桌案踉跄到榻边，沉声道：“无事。别让人进来。”便从怀里摸出隐息药尽数吞下，而后倒在榻上蜷缩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江宜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人道：“当是太过操劳了……是寡人失察。”江宜猝然惊醒，深深吸一口气——没有自己信香的味道——“脑袋保住了”，江宜安慰地想。
　　梁晏见江宜醒来，便唤军医近前，江宜手忙脚乱地起身推拒：“大王……臣已无碍了……”梁晏将人按住，嗔道：“别动，躺好。”江宜只得乖乖躺下。军医捧来一盏药：“长史气虚发热，当用生脉散。”“生你个头啊庸医。”江宜腹诽，最终还是在梁晏的殷切注视下接过药一饮而尽。
　　见江宜很快恢复了精神，梁晏方放下心来。桌案上散布着江宜筹算粮草的简牍，梁晏便随手拿起一片：“先生的字写得这么漂亮，寡人今日才发现。”江宜也不自谦：“臣是文吏出身，笔道是基本功。”梁晏一本正经道：“待这一仗打完，还请先生写几章范本给我，我也练练。”江宜笑道：“大王日理万机，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梁晏道：“为王者当为万民表率。”江宜方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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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合纵”没有持续多久，梁师只是冲出石箧关不过片刻，七国的军队便溃败而走，再无战意，来时气势汹汹，去时落花流水。
　　梁晏接到捷报，便在渭阳宫正殿设宴庆功。将军徐衍、娄谖为首功不必说，管粮草的申和、向胥、江宜亦算有功，江宜的爵位便升到了公乘。
　　回到相府官舍，江宜没打算休息，仔细抄了几卷《丹阳君书》、《梁律》作为范本呈与梁王晏，梁晏给了公子成一些，敦促王弟同自己一起研习笔道。冯猗见了，只当梁晏一时兴起，新鲜劲过去便罢了。“不过这江牧之的字确实不错，改日铸兵器便找他题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