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逝者川》霜衣

7、第 7 章 寡人欲拜先

　　当日午后，江宜接到了任命议郎的王诏，便往郎中令府任事。彼时甘乔亦在府中，知江宜调来与自己一处，自是欢喜，忙引后者去见郎中令庄韦。
　　庄韦见江宜非是文信太后拔擢而是小梁王钦命，不由问道：“大王亲自任命的近臣，你是第一个，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与大王投缘的？”江宜道：“大王纳谏如流，宜不过是运气好，讲了几句大王爱听的罢了。”庄韦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郎中令府水浅，怕是留你不住。”江宜道：“令君谬赞，宜在这里一日，便当尽心一日，还请令君多多提携。”
　　议郎无常事，江宜便窝在官舍思索三日后献策的事。甘乔敲响房门的时候，江宜正一边托着腮看九国舆图，一边啃着隐息丹，见有人来，连忙将药丸塞进衣襟。甘乔鼻子灵敏：“牧之兄在吃药？身体不适么？”江宜摆摆手：“清心败火罢了。平仲兄坐。”甘乔瞧着桌案上的地图：“牧之兄在替大王谋划？”江宜笑道：“山东八国究竟碍眼，先敲打敲打。平仲兄在忙什么？”甘乔道：“今日自卫国来了个水工，与太后说要兴修水利什么的，乔也不懂这些事，只是通传罢了。”“卫国来的？”江宜摸了摸下巴，算来自己与卫奚分别已有数月，不知他在栎邑是否安好。“牧之兄？”见江宜出神，甘乔轻唤道。江宜岔开了话题，二人闲聊了几句，各自歇息了。
　　三日后，梁晏如约召见江宜。偌大的陆英殿只有二人，梁晏免了江宜礼，抬手唤他上前与自己相对而坐：“先生这几日为寡人划计，辛苦了。”嗅着殿中弥散的檀木香，江宜忙称不敢：“蒙我王垂念，臣已有一策献与我王。”梁晏敛裾正坐：“先生请讲，寡人洗耳恭听。”
　　江宜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窃以为，可以离间之计，使山东八国君臣离心、将相失和，狐裘蒙戎，自乱阵脚。”梁晏摇头：“离间之计历代先王多有施行，并不稀奇。”江宜道：“前代用间，或为权宜之计，或解燃眉之急；臣所言间，则如天罗地网，疏而不失，八国君臣，皆缚网中。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刃刺之。经年之后，则其欲战者寡而欲降者众；届时我梁国出师，自可不战而胜之。”
　　梁晏沉吟了片刻，拊掌称善：“此计可为。梁国间者久未承命，也该做些正经事了。——先生为寡人筹划良策，待寡人思量周全，再作封赏。”江宜自拜谢而出。
　　回到郎中令府，江宜倒在床上美美伸了个懒腰，打算用睡眠把这两天划策耗费的精神补回来。待醒来时，已近黄昏，官舍响起人声，江宜便去寻甘乔做伴，心想着还是与和仪相处舒服些，不用忍受逼人的信香。甘乔道渭城西市中新开了一家荆国食肆，明日休沐定要带江宜去尝尝正宗与否；江宜尚有些积蓄，遂道自己请客，甘乔便要再拉上几个友人，吃空江宜的钱囊。二人如此说定了，天色已暗了下来。
　　休沐日，甘乔携大夫范唐去寻江宜，三人晃晃悠悠在渭城溜达了半日，寻到了那家荆国酒肆，江宜的评价是:不过尔尔，聊胜于无。
　　几日后，梁晏复召见江宜。陆英殿内，冯猗正与梁晏低声攀谈，见江宜来，梁晏忙道：“寡人欲拜先生为客——”便被冯猗截住话头：“丞相长史。如何？”江宜自不敢异议：“臣遵大王、太后诏命。”冯猗起身，瞥了江宜一眼，缓步离去，梁晏方道：“除此之外，以后对八国用间之事，皆由先生为之。”又指着殿中垂首候命的几人：“此使者八人，各司一国谍报往来，日后便为先生所用。”
　　江宜正要拜谢，梁晏却拉住了他：“先生自荆国来，家眷尚在荆国吧？”江宜自忖这是梁晏令自己一心向梁、再无他念，便如实道：“家兄犹在家乡寿阳，臣已打算将他接来渭城。”梁晏颔首，便令人捧出二十镒金：“这些钱先生拿去安顿家人，自此再无后顾之忧。”江宜领了赏，自去安排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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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令庄韦一口蜜水喷在案上：“你小子这升迁速度也忒快了吧？！说，你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大王？让我也学学。”江宜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冤枉冤枉，宜是老实人。”离了郎中令府，江宜往相府而去，左相申和淡淡扫了他一眼，低声与右相向胥道：“大王到底年少，意气用事，怎么选了个看着就不牢靠的做相府长史……”又转向江宜：“罢了，这些公文先看着，有事了知会你。”
　　整理完公文，天已然将黑了，那几名间者尚在候命，江宜令其以门客身份追随自己，并尽快联络散布在山东各国的梁国间者，各述所职，整理汇编。忙完这一通，江宜正要歇息，申和遣人来传话说明日有朝会，教江宜早做准备。
　　翌日天不亮江宜便起身，套上繁复的朝服——腰太宽，江宜只得将带钩紧了又紧，勉强能穿。朝会依例在渭阳宫前殿举行，因是第一次入朝，江宜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朝服理了又理，在群臣最末位站定。主持朝会的正是谒者仆射甘乔，瞧见江宜，甘乔偷偷摆了摆手，江宜亦晃了晃笏板作为回应。
　　文信太后冯猗坐在梁王晏身侧，抛出了第一个议题：卫人夏侯邦提议，在泾洛二水之间修筑水利工事，如此一来关中灌田可增万顷。申和与向胥令有司合计一番，率先表示赞同，诸臣纷纷附议。申和便推出江宜，令他监管修渠一事，江宜自不敢推脱。
　　冯猗接下来的议题便有些出乎江宜意料：趁着梁王晏初即位，当大赦罪人，施德于民。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连梁晏亦不由得侧目——历代先王登基均无大赦之举，何况丹阳君更有“不宥过，不赦刑”之说，冯猗此举，无异于更迁梁国百年以来之法度。
　　冯猗抬手止了殿上议论，缓缓道：“丹阳君有言：‘便国不法古、治世不一道。’如今我梁国欲并天下，当行王道、重德化、顺人心，以收八国之民。孤听闻孙骞孙夫子亦有‘明德慎罚，国家既治’之言，对吧？江长史？”
　　蓦地又被点名，江宜深吸了口气，出列躬身道：“夫子确有此说。然臣窃以为，若滥行恩德，黔首便会心存侥幸，不畏法度，乱由此生……”
　　冯猗没想到江宜竟会反驳自己，忙拂袖止住他话头：“法度束其行，而德义修其心，心正则行不逾矩。”江宜言简意赅：“绳行易，正心难。”冯猗无奈，一转头却见梁晏一脸赞许地望着江宜。冯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