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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故人 佛爷亲自测 ...

  •   变化是从那天早晨开始的。
      你醒来的时候张启山已经不在身边——枕边凉了,说明走了有一会儿。你正打算起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双手,骨节分明,正翻着一本很旧的册子。
      不是你的记忆。
      你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
      然后又来了:一只手端起茶碗,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端。
      那是张启山。

      你闭上眼,试着不去"看",而是"感受"。禁制联结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你心口延伸出去,以前只能模糊地感知情绪——他紧张、他放松、他心疼。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根线变粗了,变清了,你甚至能顺着它"看到"他眼前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是某种更深层的共享。
      他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很旧的册子——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像是从某个箱底翻出来的。他在找什么。很专注。
      你试着把感知再推深一点——
      画面猛地清晰了。你看见册子上的字迹,是繁体竖排,竖列着一些人名和日期。族谱。张家的族谱。
      他在查三千年前那个人。
      你嘴角弯了一下,把感知收了回来。

      上午的时候,前院来了客人。
      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昨晚灵力消耗太大,今天整个人软绵绵的,像只晒化了的猫。听见通报的时候,你正蜷在石榴树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鱼。
      "二月红携夫人来拜访佛爷。"
      二月红。
      你坐直了。
      关于这位的名头你听过不少——长沙九门之二,戏班班主,台上是风华绝代的名伶,台下是身手了得的功夫高手。你一直想见见。
      张启山从书房出来迎客的时候,你已经收拾好自己站在廊下了。
      然后你看见了他们。

      二月红比你想象的还要好看。不是张启山那种凌厉英挺的好看,是一种温润的、像水一样柔韧的好看。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眉眼之间带着戏台上养出来的那种从容和风流。
      他身旁挽着一个女子。
      很瘦。
      不是那种苗条的瘦,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虚弱的瘦。她的面容是秀丽的,但面颊凹陷,唇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她挽着二月红的手臂,但那只手几乎没有力气——更像是挂着。
      丫头。
      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没等你收回,灵狐的本能就先于你的意识做出了判断——
      她的身体正在枯萎。
      不是病,也不全是虚。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她体内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但不可逆转。你的感知能"看"到她五脏六腑的状态——像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快见底了,火苗还在燃,但你能数出它还剩多少。

      最多半年。
      你的心沉了一下。
      "佛爷。"二月红拱手。
      "二爷。"张启山迎上去,目光在丫头脸上停了一瞬,"嫂子气色不太好。"
      "老毛病了,"二月红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碍事。"
      丫头朝你微微欠身,笑了一下:"这位就是——"
      "阿璃。"张启山说。没有加任何头衔或说明,就只是名字。

      你走过去。
      靠近她的时候,你身上的气息不自觉地收敛了——灵狐的感知告诉你,这个女子身体太弱了,你身上哪怕一丝外泄的灵力都可能让她不舒服。
      "嫂子好。"你轻声说。
      丫头看着你,眼睛亮了一下。
      "好美的姑娘。"她的声音也很轻,像风吹过纱帘,"佛爷好眼光。"
      你笑了笑,没接话。
      然后你注意到——二月红身后还有一个人。

      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年纪不大,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劲儿。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一个"美人",倒像在看一只不知底细的猫——带着审视和几分警惕。
      陈皮阿四。
      你没理他。他也没说话。
      客人在前厅坐了。

      张启山和二月红谈事,丫头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搭一两句话。你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端茶碗的手——那只手细得像竹枝,端满一杯茶都在微微发抖。
      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嫂子的病——"你斟酌了一下措辞,"看了多少大夫了?"
      "长沙城的名医都看遍了。"二月红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你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二爷什么法子都试了。"
      你没再问。
      因为你知道。你用灵狐的感知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大夫没用,是她的生机在从根源上枯竭。就像一棵树的根已经烂了,往枝叶上浇再多的水也没用。

      除非——
      除非有外力强行续命。
      你能做到吗?
      你不确定。灵力修复外伤没问题,但这种从内而外的生机衰竭……你没试过,也不确定灵狐的力量能不能对抗这种程度的衰败。而且——你隐隐觉得,如果贸然干预,可能会打破某种平衡。

      丫头忽然抬起头,对你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干净得像三月的风。
      "姑娘别这么看着我,"她轻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喉咙一紧。
      "二爷对我很好。"她看了一眼二月红,眼底有一种柔软到极致的安宁,"够了。"
      你低下头,没说话。

      陈皮阿四站在门口,目光在你和丫头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午,丫头先走了。
      二月红多留了一会儿,和张启山在书房谈事。你不用听也知道——大概也是关于日本人的事。九门最近风声紧,二月红虽然主要管戏班和生意,但他的人脉和地盘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你一个人坐在前厅喝茶,陈皮阿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
      他在你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什么来路?"他开门见山。
      "二爷没告诉你?"
      "他说的我不一定信。"
      你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大概十八九岁?眉眼间有股狠劲,不是装出来的,是见过血的。但他的气场和副官不一样——副官的冷是内敛的、纪律性的;他的冷是外放的、野性的,像一把没开刃但已经见了不少血的刀。

      "你觉得我是什么来路?"你反问。
      "佛爷的人。"他顿了一下,"但不只是。"
      你没接话。
      "佛爷以前不是这样的。"陈皮忽然说,"他从前不近女色,不喝酒,不跟任何多余的人打交道。整个长沙都知道张大佛爷是个石头人。"
      "所以呢?"
      "所以他现在像个石头人的样子——不对。"他歪了歪头,"像个被焐热的石头人。"

      你忍不住笑了。
      "你观察力不错。"
      "我在道上混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佛爷信你,我就暂时不找麻烦。但——"
      他看了你一眼。
      "丫头的事,你别多想。二爷的事,佛爷能帮的有限。"
      你愣了一下。
      然后你明白了——他以为你在想怎么帮丫头。他是在提醒你:别揽你做不到的事。
      "我知道。"你轻声说。
      陈皮阿四走了。

      你坐在前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要细腻。
      傍晚的时候,副官来了。
      他伤已经好了大半——你昨晚渡的灵力修复了大部分伤口,今天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左肩还不能太用力。他进来汇报的时候步伐稳健,只是偶尔微微皱眉,大概是牵到了还没完全愈合的地方。
      "佛爷,"他把一份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矿洞外围布防我画好了。日本人至少驻扎了一个中队,装备比之前那几个暗点好得多——有重武器。"
      张启山低头看图。
      "关键在这里。"张日山指着矿洞深处,"我的探子回报,三天前有一支车队从北面过来,运了大型设备进洞。箱子很大,至少需要十个人才能抬动。"
      "什么设备?"
      "不清楚。但包装上有日文标识,运货的人被要求全程蒙眼。"

      张启山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矿洞的结构你已经用感知探查过一部分——东面有哨卡,南面有通风口,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腔。那个空腔里……有东西。你之前感知到的某种异样的波动,就来自那里。
      "启山,"你忽然说,"那个空腔里的东西——不是设备。"
      两个人同时看向你。
      "我感知过。"你说,"设备不会发出那种波动。那个东西——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是活的。"
      安静了三秒。

      "你能再感知一次吗?"张启山问。
      "能。但需要靠近。"
      "不行。"
      "我——"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太危险。"
      张日山在旁边沉默地站着,目光在你们两个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你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那我先远距感知一次。"你退后一步,闭上眼。
      灵力从指尖延伸出去,像一根极细的触须,沿着你之前探查过的路径慢慢向矿洞深处探去。绕过东面哨卡,穿过通风口的回廊,抵达那个巨大的空腔——
      波动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清晰得多。不是机械的震动,也不是人的气息。是某种古老的、沉睡的、但并未完全死去的脉动。像一颗心脏在极缓慢地跳动——每一下之间隔着很久,但每一次跳动都让你体内的灵力产生共振。
      你睁开眼,脸色白了一分。

      "是什么?"张启山立刻问。
      "矿下面有东西。"你缓缓说,"不是日本人的。比他们来得早得多。"
      "多早?"
      "……几千年。"
      那天晚上,你在书房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矿洞里的东西、三千年前的祭坛、丫头正在流逝的生机、还有那张你偶尔能"看到"的张启山眼前的画面——所有的事搅在一起,脑子里乱糟糟的。
      然后你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偏头看过去。
      张启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布防图。他在写东西,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你悄悄凑过去。
      他在列清单。
      你看见了纸上的字——

      一、裁缝:换李记。领口弧度和袖口尺寸重量。
      二、厨子:八爷荐的周师傅,后天来看菜。
      三、桌花:二月红那边问问戏班常用的花样子。
      四、日子:八爷说下半月有三个好日子

      你盯着"日子"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下面写着三个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标了"宜""忌",字迹工工整整。
      你的鼻子一酸。
      张大佛爷在打仗、在查矿洞、在拔日本人的钉子、在翻三千年前的族谱——同时还在列婚事的清单。而且写得一丝不苟,连桌花写什么花样子都列进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轻声问。
      笔尖停了。
      他没抬头,但声音传过来:"你醒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列的。"
      沉默了两秒。
      "前天。"

      "你前天不是还在堂口——"
      "晚上回来写的。"他放下笔,终于抬头看你,"你睡着了,我没吵你。"
      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清单拿过来看。
      "这个桌花——二月红那边的花样子是什么类型的?"
      "戏台上用的。他说明天给我送样本。"
      "你问他了?"
      "我让人去问的。"
      "你不好意思当面问?"
      "我是不想让他知道我连桌花都不会选。"

      你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你笑,嘴角也弯了一点。
      "启山,"你把清单放回桌上,"你这个人——"
      "嗯?"
      "你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连一朵桌花都要查清楚来历。"
      他想了想:"差不多。"
      你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上午,齐铁嘴真的来拉你去挑嫁衣的料子了。
      "走走走,周记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我专门让人留着的——"
      你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门。张启山本来在书房看地图,听见动静出来了。
      "去哪?"
      "八爷带我挑料子——"
      "我跟你去。"

      齐铁嘴愣了一下:"佛爷,您——挑料子?"
      "怎么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
      "走吧。"张启山已经拿了外套。

      到了周记绸缎庄,你被齐铁嘴拉着在一堆红绸金缎之间挑花了眼。齐铁嘴这个也比划那个也摇头,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颜色衬你""那个料子太硬不舒服"——
      你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
      他站在门口。
      不是坐在旁边,是站在门口。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你和齐铁嘴在一堆料子里翻来翻去,像个押送犯人的护卫。

      裁缝师傅拿着尺子过来要量你的尺寸。
      张启山走过来了。
      "我来。"
      裁缝师傅手里的尺子差点掉了:"佛、佛爷……"
      "尺寸我知道。"他接过尺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裁缝师傅,"领口到腰线多少,袖长多少,你记。"
      裁缝师傅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他,明智地选择了退到一旁。
      齐铁嘴在旁边捂住了嘴。
      张启山拿着尺子走到你面前。
      "抬手。"
      你抬了。

      他的动作很认真——量肩宽的时候尺子横过你的后背,量腰围的时候他的手从你腰侧绕过去。每一次触碰都很克制,但你知道那些触碰——尺子贴着你的肩线、腰线、袖长——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
      "佛爷,"裁缝师傅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腰线再收一点?"
      "不用。"张启山头也不抬,"她不喜欢紧的。"
      齐铁嘴发出一声憋不住的闷笑。

      你看着张启山的侧脸——他低着头,专注地量你的袖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启山。"
      "嗯。"
      "你以前量过人的尺寸吗?"
      "没有。"
      "那你手法怎么这么好?"
      "军装尺寸我自己量过。原理一样。"

      齐铁嘴终于憋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
      你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回去的路上,齐铁嘴识趣地走远了半步,让你和张启山并排走在后面。
      暮色很重,街上行人不多。他的手在你身侧,偶尔碰一下你的手背,然后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一下。

      "启山。"
      "嗯?"
      你走了几步才开口。
      "如果三千年前那个人不是你——"
      他转头看你。

      "你还会办这件事吗?"
      安静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三千年前那个人是谁。"他说,声音很平,"但我认识你。"
      "可是——"
      "阿璃。"他叫了你的名字。"我不需要知道三千年前的事来决定现在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你在我这里,不需要任何前世的理由。"

      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停下,但他松开了你的手——然后伸手揽住了你的肩。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今天周师傅做的鱼。"
      你被他揽着往前走,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身后齐铁嘴远远地跟着,脚步声轻得像做贼。
      你闭了闭眼。
      三千年前的事你还没全部想起来。矿洞里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丫头的身体还在一点点衰弱。日本人的阴谋还有不到两个月。
      但此刻,暮色四合,长沙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身边这个人的手臂稳稳地搭在你肩上。
      此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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